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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缠告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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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缠?告别

山雨欲来

张爱玲的幸福没能持续太久,动**年代里,“现世安稳”哪是这么容易求得的呢?旧秩序早已风雨飘摇,旧秩序的缔造者们都在大厦崩塌前各方奔走,或为逃命,或为挣扎。

1944年夏天将尽的一个傍晚,张爱玲和胡兰成在阳台上“眺望红尘霭霭的上海”,虽然“天上余辉未尽”,但日生自有日落,它又能撑到几时呢?胡兰成漠然慨叹:“时局不好,来日必有大难。”张爱玲听了心头一振,她虽不关心政治,但聪明如她,哪里不晓得胡兰成的未来会如何呢。只是她没想到,风雨竟来得如此之快,她用力盯着那一抹余晖,仿佛这样它就会永不逝去似的。

胡兰成看张爱玲神思不属的样子,便引用汉乐府里的诗句鼓励她:“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张爱玲却似乎没注意到后两句,而是替他忧虑:“这口燥唇干好像是你对他们说了又说,他们总还不懂,叫我真是心疼你。”张爱玲的这句话实在说到了胡兰成的心坎里,他欢喜地说:“你这个人嘎,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厢里藏藏好。”他们一唱一和,倒是很符合这“今日相乐”的宗旨。随后,张爱玲去屋里给胡兰成倒茶,胡兰成上前接茶时,张爱玲“腰身一侧,喜气洋洋地看着胡兰成的脸,眼睛里都是笑”。胡兰成叹道:“啊,你这一下姿势真是艳!”张爱玲回说:“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得你感激,但难得你满足。”他们甜蜜地依在一起品茶看景,心中真是“皆当喜欢”了。

虽然预料来日必有大难,但胡兰成倒还没有绝望,他告诉张爱玲,日本人请他去武汉接收《大楚报》,实则去掌控湖北,为今后办“大楚国”做准备。胡兰成觉得自己还能有做事的余地,毕竟抗战还没完全结束,即便难有期望,他也要奋力一搏。张爱玲嗔怪他为何这等大事都不与她商量,他则笑言:“说了你亦不会反对。”他还使出了惯用的安抚招数:给钱。他从日本人给的办报经费里拿出一部分交给张爱玲,名义上是“替张爱玲还给姑姑”。当时时局动**,连换了几个币制,再加上通货膨胀,所以张爱玲并不能确切地知道这一箱钱的价值,只知道比自己的稿费要丰厚得多。张爱玲亦不推辞,她觉得向爱人拿钱,本来就是一件顶幸福的事。更何况,她的经济状况一直不算好,用这笔钱补贴一下倒是不错。

那晚,张爱玲总算有理由留胡兰成吃饭,不必感到窘迫了。是的,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但相处之法却一如从前。

吃完饭,张爱玲给胡兰成去绞了一把热毛巾,胡兰成似是真把自己当成了“金主”,他摸了一下讶道:“这毛巾这么干这么烫,怎么擦脸?”虽然说这句话时他一如既往地温笑着,但张爱玲心中却有点委屈。那毛巾是专供饭后使用的小方巾,叠在那里本是冷而湿的,张爱玲猜想胡兰成必是习惯用热毛巾的,便去姑姑的浴室将它绞热了才拿来。由于姑姑的浴室较远,她怕毛巾拿过来已经冷掉,便故意将热水开得很烫,自己手都烫疼了。但张爱玲并未向胡兰成解释这个过程,更没有向他撒娇,而是安静地回答:“我再去绞一把来。”

似乎觉出了张爱玲的委屈,等她回来后,胡兰成对她说:“到洋台上去好不好?”张爱玲自是依他。那晚,天上“高悬着大半个白月亮,裹着一团清光。”胡兰成突然咏道:“明明如月,何时可擷?就在这里了!”并趁机一下捉住了她。张爱玲被他逗笑,刚才的委屈消散在静谧的月光中,就连胡兰成手上夹的烟头烫了她一下,她都没有在意。胡兰成吻她,她“像蜡烛上的火苗,一阵风吹着往后一飘,倒折过去”。张爱玲忍不住问:“是真的吗?”胡兰成笑说:“是真的,两个人都是真的。”

那几天,他们整日腻在一起。渐渐地,张爱玲发现了胡兰成的心不在焉,每说几句话,他会“别过头来吻她一下”,但明显是不甚用心的,“像只小兽在溪边顾盼著,时而低下头去啜口水”。张爱玲突然想念起之前他们不似这般亲密时,她遥望他半侧面的样子,她不禁说道:“我好像只喜欢你某一个角度。”胡兰成“脸色动了一动”,他不知道张爱玲是在赌气,还是当真对他意兴阑珊起来。他嘴上不肯示弱:“你十分爱我,我也十分知道。”说完再次吻她,但这次亲吻在张爱玲眼中却“像山的阴影,黑下来的天,直罩下来”。

夕阳从门头的圆镜里反射出两条五彩的虹影,他们静静地看着,却渐渐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不知是对彼此未来的担忧,还是对各自命运的惶恐。胡兰成嘟囔了一句:“没有人像这样一天到晚在一起的。”但紧接着,他又自己反驳自己:“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过一会,他又道:“能这样抱着睡一晚上就好了,光是抱着。”张爱玲一直安安静静地听他在那自言自语,他忽想起一段往事,又说:“乡下有一种鹿,是一种很大的鹿,头小。有一天被我捉到一只,力气很大,差点给它跑了。累极了,抱着它睡着了,醒了它已经跑了。”听到这,张爱玲有些伤感,恍惚间觉得眼前的虹影消失了,她蓦的想起他要去的武汉,想起“整个的中原隔在他们之间”,这距离,远得让她“心悸”!

前途未卜时,人总难免伤感怀旧。那段时间里,张爱玲听胡兰成讲了不少他的童年旧事,张爱玲据此写了一首情意绵绵的小诗:

他的过去里没有我,

寂寂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里晒着太阳,

已经是古代的太阳了。

我要一直跑进去,

大喊“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呀!”

虽然胡兰成没有明说自己对这首诗的看法,但张爱玲觉出他显然是不太喜欢的。因为:

“他的过去有声有色,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她来”。而他的未来,是否也会同样多彩,同样不单恋她这一种瑰丽的颜色呢?答案几何,她很快便会知晓了。

谁是小周?

千般不舍,终有一别。

1944年11月,胡兰成离开上海,到武汉去经营《大楚报》。此时的武汉饱受空袭之苦,天气“灰尘蒙蒙,衣裳才换洗就又龌龊”,人也烦躁易怒,“见面无别话,只讲说炸弹”。与胡兰成同来的关永吉和沈启一直埋怨这里的“种种不及上海北京”,同时,他们还“非常之想念吃食与女人”。胡兰成也是思念张爱玲的,但他说他并不像他们那样“有怨怼与贪欲”——这或许是因为他的贪欲纵使在这里,亦能被满足。

胡兰成在报社上班,但出于安全考虑,却和同事一起住在汉阳医院里。医院里有六七个护士,但多“恶形恶状”,纵使他们妻子不在身边,也不至于对她们生出绮念。其中只有一个被众人称作“小周”的见习护士还算看得过去,他们都爱与小周嬉闹,胡兰成下班后也跑去与他们说笑。久而久之,胡兰成就忘了对张爱玲的思念,转而对天真烂漫的小周发起攻势。

小周的天真自是比张爱玲的“幼稚”要更得胡兰成的喜欢——毕竟,小周才16岁,她的天真,必是真的。小周年岁尚轻,哪里斗得过胡兰成这只“老狐狸”,很快,他们便“在一起”了。有空时,小周便会去胡兰成的房间,让胡兰成教她读唐诗。两人共处一室,吟咏戏谑,哪里还在意外面呼啸的轰炸机。胡兰成想起张爱玲送他的题字照片,似是为了“收集信物”般也向小周要照片,并让她在照片上题字。小周题的正是他教她的隋乐府诗:“春江水沈沈,上有双竹林,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这喜不自禁的嗔语似乎比张爱玲的“低到尘埃里”更让胡兰成觉得欢喜,他对小周的用情也就愈发没有顾忌了,他甚至又拿出他廉价的“求婚”:“训德(小周全名为周训德),日后你嫁给我。”小周一开始倒是很机灵地拒绝了:“不,你大我廿二岁。”后来,禁不住胡兰成几次央求,她最终也默允了此事。

胡兰成当然没有将张爱玲完全抛诸脑后,他也曾反思说:“我今这样,对爱玲是否不应该?”但他“思省了一大通,仍是既不肯认错,又不能自圆其说”。

不能“自圆其说”那是自然的,任谁脚踏两只船都会如此,但“不肯认错”就显出他**子的本性了。他常说爱情乃是天意,当它发生时,他无力违抗,只能顺从。但他怎么没想到:一夫一妻更是天经地义呢?

天意也好,人性也罢,都不过是胡兰成拿来为自己开脱的巧妙说辞罢了。他的心意其实十分确凿:张爱玲,他爱;小周,他亦爱。传奇女人和天真少女,他都是要的!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同时拥有两个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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