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绮恋(第4页)
当然,胡兰成带给她的也不全是毫无压力的爱意。苏青就曾提醒她:“现在外面都说你跟胡兰成非常接近。”言下之意,她最好离他远一点,免得引火烧身。邵洵美也写信告诫张爱玲要当心胡兰成。张爱玲倒是毫无心机地将这些统统告诉了胡兰成。但胡兰成听了却感到有些错愕,他以为邵洵美是自己的朋友,不会说自己的坏话:“邵洵美这人还不错,他对我也很了解,说我这样手无寸金的人,还能有点作为,不容易。他说他不行了。”张爱玲听出了胡兰成的言外之意,以为是她在说邵洵美的坏话。但她能有什么动机呢?难道是想提醒胡兰成有不少人关心自己,借此抬高身价么?对此,张爱玲“简直不能相信”,她实在想不通,只能揣测是胡兰成对自己的魅力过于自信,认为不会有朋友背叛他。亦或者说,他对每个朋友都是有“占有欲”的,一个都不肯放弃。
张爱玲的揣测是对的,胡兰成不仅对朋友霸道,对爱情更是如此。他后来在逃亡途中见一个爱一个,且一个都不愿放弃,恰是最好的明证。只是此时的张爱玲,还未预见将来的种种折磨。她对胡兰成的这种脾性,也只是一时愤懑而已。
说是霸道,胡兰成在张爱玲面前又常常像个“市井女人”般只晓得撒泼耍赖。一次,张爱玲照例坐在他腿上,用指尖顺着他的眼睛鼻子一路描摹勾划着,她注意到胡兰成“目光下视,凝注的微笑,却有一丝凄然。”她不禁疑惑:“我总是高兴得像狂喜一样,你倒像有点悲哀。”胡兰成解释说:“我是像个孩子哭了半天要苹果,苹果拿到手里还在抽噎。”张爱玲就是他渴慕许久,最终到手的苹果,但他继续“抽噎”的原因却不完全是因为爱情,至少不全是为了张爱玲。他忽的感慨了一句:“太大胆了一般的男人会害怕的。”他的意思是张爱玲似乎没有以前那样低调自矜了。张爱玲很想回敬他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过是对你表示一点心意。我们根本没有前途,不到哪里去。”但这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其实张爱玲也有自己的一番思量,她一来仍在担心离婚的花费巨大,二来又害怕胡兰成口中的“结婚”完全是与自己不同的概念。所以胡兰成连问她两声,她都没有做声。胡兰成似乎也是一时兴起才这样草率地“求婚”,他隔天打圆场说:“我们的事,听其自然好不好?”这次张爱玲才轻轻“嗯”了一声。她心想:她有把握随时可以停止这段感情,而且,这次他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至此,张爱玲似乎还未完全身陷其中——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而胡兰成却不这么看,他在《今生今世》中的说法与张爱玲迥然不同。他在行文中甚至从未提到过自己曾向张爱玲几次“求婚”。他说他之前向张爱玲问起她对婚姻一事的态度,张爱玲说她“没有怎样去想象这个”。究竟是张爱玲真的没有心思去想象婚姻,还是胡兰成压根没给她这样的想象空间呢?他说“我已有妻室,她并不在意。再或我有许多女友,乃至挟妓游玩,她亦不会吃醋。”他甚至觉得:“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喜欢我。”以我们对张爱玲的了解,即便她当真在心灰意冷之余不再对他的风流韵事吃醋,她也断不至于会期望所有女人都喜欢他。
胡兰成自比“有志气的男人”,说这种男人结婚不结婚都可以“慷慨”,而他认为张爱玲虽是女人,也有这样的慷慨。其实,张爱玲有的不是慷慨,而是警醒和自爱。她对胡兰成的行事作风有所警觉,因此不愿全然沉溺其中,同时她自己的文艺天地又如此丰富,她哪里得空去思虑是否能和这个男人“修成正果”?
胡兰成只看到那个在自己面前“低到尘埃里”的弱女子,却没看到他不在时,她睥睨众生、嬉戏红尘的眼光与笔墨。他们俩的性情其实和各自的文章很像,一个妖娆,一个冷艳,因此一个满口荒唐,一个长久沉默。
好与不好
胡兰成的浓情蜜意与虚情假意交织在一起,让张爱玲分辨无能,只得又爱又恨。而换个角度,对胡兰成来说,张爱玲也是“有好有坏”的。
张爱玲的“好”是她的纯真心性。下面这些记叙来自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即便多有不实,但张爱玲在恋爱中的可爱情态还是可见一斑的。他俩在房里说话时,张爱玲总是“孜孜的看”胡兰成,心中似有“不胜之喜”,她毫不掩饰对胡兰成才识的崇拜:“你怎这样聪明,上海话是敲敲头顶,脚底板亦会响。”有时,她还会兀自欢喜到诧异的程度,一个劲地问他:“你的人是真的么?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么?”
张爱玲当然不傻,胡兰成也多次夸她是“锦心绣口”。张爱玲会像少女一样在窗外静静观察屋里的“心上人”,不同的是,她在看完后能写出:“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这样的佳句或许会被认为仅仅出自爱情的无意触发,那不妨来看他们的闲聊好了。一次,他们坐在沙发上聊起姓氏,张爱玲说:“姓崔好,我母亲姓黄亦好,红楼梦有黄金莺,非常好的名字,而且是写的她与藕官在河边柳荫下编花蓝儿,就更见这个名字好了。”胡兰成问“张”如何,张爱玲答说:“张字没有颜色气味,亦还不算坏。”胡兰成又说起“胡”姓的由来,说他的祖辈也许是羌人:羌与羯氐鲜卑等合称“五胡”。张爱玲则一一评说:“羌好。羯很恶,面孔黑黑的。氐有股气味。鲜卑是黄胡须。羌字像只小山羊走路,头上两只角。”
张爱玲的“绣口”不只会刺自己心底的绮丽图案,古人的诗句经她一番拆解,总能让胡兰成生出“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的彻悟感。读《诗经》,胡兰成刚开口念两句:“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爱玲便惊呼:“啊!真真的是大旱年岁。”胡兰成再读《古诗十九首》:“燕赵有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张爱玲立即响应:“真是贞洁,哪是妓女呀!”胡兰成再诵《子夜歌》:“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张爱玲亦是叹息:“这端然真好,而她亦真是爱他!”张爱玲的种种解读都是胡兰成没想到的,他渐渐觉得:“两人并坐同看一本书,那书里的句子便像街上的行人只和她打招呼。”他只能服膺地夸她聪明得“真像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张爱玲聪慧无比,对胡兰成却全无戒心。在胡兰成记忆中,张爱玲对他是没有丝毫隐藏的。她的诸般脾性,都一一搬出来给他看。她会毫不顾忌地将幼年窘事说与他听,一点不觉得害羞,甚至是喜滋滋的。她说她小时候按母亲教的那样走“淑女步”,结果总是磕磕绊绊,常常撞到桌角。腿撞青了她就自己涂红药水,一涂就是一大片,弄得她姑姑每每以为她是“重伤流血”。
但是,在胡兰成眼里,张爱玲也不全是“好”的。他说:“爱玲种种使我不习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狠手辣。”这样的字眼似乎过于狠毒了,他便用具体解释说:“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辰上了大场面,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
且不说向来低调内敛的张爱玲是否真有爱凸显自己、受不得委屈的毛病,即便如此,她也不至于被称为“非常自私”和“心狠手辣”吧。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胡兰成紧接着又“夸”了她两句:“她却又非常顺从,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时时觉得做错了似的,后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春阳,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
胡兰成说张爱玲是叫人不安的,因为她从不迎合别人,别人更难去迎合她。总之,张爱玲就是使人看她“诸般不顺眼”,你不能用固有的美恶观去审视她,这样是看不透她的。胡兰成记得曾有几位“文化人”来她这里做客,只觉得“不可逼视,不可久留”。言下之意,唯有他才能坦然心安地面对张爱玲的神气韵味。这对他的诸多行径来说,又是莫大的讽刺了。
对于张爱玲,胡兰成倒是有一件事描述得很准确,那就是她的认真。胡兰成说她“但凡做什么,都好像在承当一件大事”,盛装接待朋友自不必说,就算只是走路、拈针、开罐头,她的深情也是“非同小可”的,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正经”。这种“认真”兴许和她幼时不谙生活常识有关,所以常人可以三心二意随手做的事,她亦需要全心全意来做才行。这对读者来说当然是好事,因为她即便不刻意追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惊艳,只凭这份认真,也能找到最好的比喻和形容。
但胡兰成对张爱玲的“认真”并不都是赞许,至少在对待金钱的态度上不是如此。
胡兰成说自己在金钱,甚至人情上都是有欠人,也有人欠的,但张爱玲却能做到“两讫”,毫不拖泥带水。即便是和最亲密的姑姑或炎樱,她都会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每次和炎樱去咖啡店吃点心前,她都会先和炎樱讲好这次谁付账。但张爱玲对钱的计较又不是吝啬,她用钱时都是“理直气壮”的,即便节俭,也是一种“慷慨的节俭”。她说西洋人虽然有大手笔的投资,有慷慨做慈善的事迹,但在生活中,却不知道如何用钱让自己过得更有品质一点。对此,胡兰成本没有太多意见,但他却见识过张爱玲为钱拼命的样子:她曾两次路遇“瘪三”的抢劫,每次她都死命地抵抗,和瘪三“拔河”,一次保住了手提包,一次留下了一半的小馒头。
爱情里的好与不好,对与不对,不管当事人怎么描述,旁人永远是无可置喙的。胡兰成的关心与花心,张爱玲的天真与较真,个中滋味,也只有他们彼此才懂得了。
幸福敲门
那阵子,张爱玲与胡兰成整日窝在家中细语温存,渐渐彼此都感到有些“吃力”,几天后胡兰成便返回了南京。张爱玲写信给胡兰成说:“我想过,你将来就只是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胡兰成推测她是又想到了婚姻的问题,不知如何是好,因此提出这种建议。胡兰成倒是颇为“心宽”,觉得这样也不错。
就在“三角恋”中的两方一个困惑一个自欺时,第三方却先坐不住了。
1944年8月,就在张爱玲和胡兰成的绯闻传得满城风雨时,胡兰成的第三任妻子应英娣向他提出了离婚。对这段往事,胡兰成在《今生今世》只是模糊地一笔带过:“我们两人都少曾想到要结婚。但英娣竟与我离异,我们才亦结婚了。”听他的语气,似乎妻子生气这件事是很不可理解似的。
这段往事在张爱玲的《小团圆》中倒是有较为详细的记述:应英娣是个泼辣的女人,胡兰成娶了她之后,她一直不愿去他上海的家住,而是留在南京的住处,因为胡兰成与全慧文的几个孩子都住在上海,她不愿去受委屈。所以,当她听闻张爱玲与胡兰成之间的绯闻,并翻到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信件时,她便大闹起来,最终更是直接提出了离婚。
那天,胡兰成给张爱玲带来了两份报纸。两份报都并排登着“胡兰成应英娣协议离婚启事”,“胡兰成全慧文协议离婚启事”,同一个男人同一天在报上刊出与不同女人的离婚启事,实在有些滑稽。胡兰成将报纸拿给张爱玲时,眼中不是得偿所愿的满足,而是笑中带着凄楚。全慧文得病多时,他们亦不在一起生活,所以他们之间只是差了一份离婚手续而已,但胡兰成对应英娣却是有感情的,他们之间两年多的婚姻生活虽不是甘甜如蜜,但也有一种小家庭的温暖。张爱玲知道胡兰成心中难受,虽然自己亦不好过,但还是上前去抚摸他的头发以示安慰,胡兰成却“护痛似的微笑皱着眉略躲闪了一下”,张爱玲只得“笑着坐回原处”。这一笑,相信不比胡兰成进门时“凄楚的笑”更明媚。
胡兰成还有些担心应英娣:“另外替应英娣买了辆卡车,她要个卡车做生意。”
闲谈几句之后,张爱玲仿若忘了刚才的别扭,忽然笑着说:“我真高兴!”
胡兰成也被她逗笑了,嗔道:“我早就知道你忍不住要说了!”
张爱玲的开心是真的,因为她终于完整地拥有他了!胡兰成的嗔怨也是真的,因为他不能再在几个女人之间悠然周旋了。
那天,胡兰成没有回家,因为他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张爱玲这算是他家么?应该是吧!至少眼前这个消瘦伶俐的女人,确是他此刻最爱的了!张爱玲从后面抱住他,他亦牵起她的手,两人久久无言。忽的,胡兰成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张爱玲绕在他项上的手臂也拥紧了一些。不知是和解,还是订约。
后来,张爱玲向姑姑说起此事:“他很难受,为了他太太。”
这次姑姑倒是看得很开:“真是‘衔着是块骨头,丢了是块肉。’当然这也是他的好处,将来他对你也是一样。”
这算好处么?张爱玲并不知晓,她无力预见将来自己是否会成为“应英娣第二”,她也无法担保胡兰成不会恋上“新的张爱玲”。她只知道,有一分爱,便用力地爱一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唯一愿做的。如此,人生才不会有所愧憾吧!
那两则离婚启事登出后,大小报纸都在揣测下一步就该轮到张爱玲与胡兰成的结婚启事了。但此时日本败局凸显,胡兰成自知将来时局变动后,与他有关之人均难免被牵连,因此他建议张爱玲不要举办任何仪式,亦不要对外公布。他还安慰张爱玲说:“请朋友吃酒,那种情调也很好。”张爱玲却“觉得有些凄惨”,她知道这是胡兰成在“还债”。
女人在认定一个男人时常常会说:“我不在乎他是做什么的,只要他真心对我好就行了。”可男人的事业往往决定了他对你好的程度。若仅仅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无法在物质上给予可靠的支持也就罢了,毕竟很多女人像张爱玲一样,是有自给自足的本事的。但若是因为所谓“事业”的缘故,让女人要受到种种心理上的委屈,甚至是对未来的绝望,那这样的男人,女人还是要小心为妙。像张爱玲这样,债是胡兰成一个人欠下的,但代价,却要他们两人来还。这种境地,即使有幸福,也实在算不得美满。
不美满就不美满吧,自己的人生又何曾美满过?只要眼前这份欢愉是出于彼此的真心就好了——这是张爱玲彼时的心声。没有婚礼、没有启事,甚至没有亲朋好友的祝贺,只有张爱玲的挚友炎樱,见证了那一纸传奇的“婚约”。
那天,张爱玲穿上了一件颇为喜庆的桃红色衣裳,在“婚帖”上极其郑重地写下:“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她觉得还差些什么,便把笔交给胡兰成,胡兰成倒是挺有急才,他接过笔,写下了那句颇为今日文艺青年喜爱的祈语:“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炎樱作为证婚人,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此时,张爱玲和胡兰成暂时忘却了不可知的未来,只是心满意足地凝望着彼此,仿佛这一望,岁月就当真静好起来,现世也不再风雨飘摇,而是安安稳稳。
张爱玲并不知道胡兰成将来会在回忆录中如此形容那段新婚生活,她倒是沉浸在满满的喜悦当中,还把胡兰成买的金镯子当贺礼送给姑姑。与此同时,她的小说集《传奇》也出版了,而且几天之后便再版,在上海掀起一股“读张”的热潮。虽然张爱玲说“只有初版畅销”,稿费也不算丰厚,但这件事肯定是让她兴奋不已的。“双喜临门”下,张爱玲不仅在外人眼中风光无限,向来内敛的她亦是意气风发。
她记起他尚未与前两任妻子离婚时,有一天照例在她屋中与她闲谈,他欣喜地感慨说:“这样好的人,可以让我这样亲近。”那时,她感觉“微风中棕榈叶的手指,沙滩上的潮水,一道蜿蜒的白线往上爬,又往后退,几乎是静止的”。她当时就发愿“要它永远继续下去,让她在这金色的永生里再沉浸一会”。现在,她的愿望似乎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