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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旧事(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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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也许是张爱玲最不喜欢,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宿命”。父母为她取名“瑛”,意为似玉的宝石,却没有给她足够的珍视。十岁那年,母亲黄逸梵一时兴起给她改名为“爱玲”,这似乎也是她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件“礼物”,因为就在那一年,她和张爱玲的父亲张志沂正式离异。

那是一个新旧交替,动**不安的年代。所以,女作家闫红说造成张爱玲父母离异的第三者,不是某个人,而是“新时代”。

父亲张志沂虽然眠花宿柳、不求上进,但古文尚佳,小有才情,换到魏晋兴许能博个“真名士自风流”的雅号,但他的一切都是与古代相宜的。而母亲黄逸梵则是一个叛逆且时尚的现代女性,她是胡适的牌友,是徐悲鸿夫人蒋碧薇的闺蜜,向往自由的她完全接受不了张志沂的花心和种种旧时代的恶习,所以早在张爱玲4岁时,她就趁着小姑子张茂渊出国留学的机会,以监护为由跑去了英国,这一去就是4年。当她在英国欣喜于丰富的现代艺术、礼仪、社交生活,甚至因为觉得原名“黄素琼”不够浪漫而改为后来的“黄逸梵”时,她无力也无暇去预测张志沂的心性会因她的逃离而产生怎样可怕的变化。

张志沂本来就因郁郁不得志而脾气不好,加上妻子的冷淡与逃离,他就愈发放纵自己:毒瘾日深、沉迷赌博、将姨太太带回家……直到后来姨太太大闹门庭被驱逐,他自己也因毒瘾太深而病重时,他才感到后悔与自责。搬回上海后,他写信给妻子道歉,并承诺痛改前非,妻子也答应了他的请求,结束留学生活回到上海。但好景不长,早已朽坏的张志沂很快就对自己的“毒誓”反悔了,他甚至还想出了不出钱养家,逼迫黄逸梵花光积蓄依附自己的昏招。最后,心灰意冷的黄逸梵请律师逼他协议离婚。

离婚后张志沂对张爱玲姐弟的教育全凭心情,高兴时带他们背背书,不高兴时就斥责殴打。看到女儿十岁了还在家里闲着,母亲黄逸梵便偷偷将她带去黄氏小学插班读六年级,在填写姓名时,她觉得“张煐”这个名字不甚响亮,便自作主张地填上了张爱玲的英文名Eileen的音译:“爱玲”。后来,黄逸梵多次想更正这个略显潦草的取名,但却因为张爱玲出名太快而不了了之。

就在张爱玲还没断断续续地享受够母亲这“潦草”的爱时,黄逸梵再次远行,这次踏上的是法国的土地。张爱玲的不幸远未结束,就在她写出《不幸的她》的第二年,她就要面对一个更不幸的,甚至是可怕的名词:后母。

1934年,张志沂迎娶了民国总理孙宝琦的七女儿孙用蕃。讽刺的是,当时人们盛传“孙家的女儿大家抢”,但惟独这个七小姐是以爱抽鸦片著称的,所以她嫁给张志沂时已是三十六岁的“大龄剩女”了。

也许是愤懑于张家没落的现状,也许是沉迷鸦片太久,性格变得扭曲,孙用蕃一进门就成了张爱玲姐弟的梦魇。孙用蕃经常羞辱家里的佣人,对他们姐弟也是多次打骂。弟弟从小逆来顺受惯了,从不吭声,但张爱玲却受不得这种屈辱,总是奋起反抗。但让她感到绝望的是:父亲总是站在后母那一边。

一次,全家一起吃饭,仅仅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父亲就给弟弟狠狠一巴掌。张爱玲看到之后十分难过,将脸埋到碗碟里强忍着泪水,此时后母却阴阳怪气地说:“咦,你哭什么?又不是打你!你瞧,他没哭,你倒哭了!啧啧!”这一刻张爱玲明白:这个家已经再也没有温情和幸福可言了。

持“天才来自不幸”论调的评论家们或许会欣喜地将这段旧事视为又一例证。但是,倘若就这么粗暴地将《不幸的她》里的“她”与张爱玲画上等号,并因此武断地推导出“家庭不幸造就了孤傲且天才的张爱玲”,那实在令人感到遗憾。心思细腻不代表神经敏感,遇事沉着不代表性格冷漠。心灵鸡汤者教世人感谢苦难,张爱玲却教我们感谢在苦难面前,不曾屈服的自己。

在《公寓生活记趣》里,张爱玲林林总总地记叙了一系列日常景致后,忽地感慨了一句:“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这好像更加印证了童年苦难造成她悲剧人生观的说法。只是,张爱玲的重点不在磨难,而在人生。喜欢把注意力放在苦难身上的人往往会忽略她之前的那句:“凡事牵涉到快乐的授受上,就犯不着斤斤计较了。计较些什么呢?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读书就像唱歌,没耐心听完前奏就直接唱副歌的人,哪能了解一部作品真实的情感与况味呢?虽然张爱玲的不少文字都充满人生的苦涩与残酷,但她更不缺希望与温情。在《不幸的她》里,除了前面那段夹杂宿命悲凉的感慨,更有充满温情的描写。

船中坐着两个活泼的女孩子,她们才十岁光景,袒着胸,穿着紧紧的小游泳衣服,赤着四条粉腿,又常放在船沿上,让浪花来吻她们的脚。像这样大胆的举动,她俩一点也不怕,只紧紧的抱着,偎着,谈笑着,游戏着,她俩的眼珠中流露出生命的天真的诚挚的爱的光来。

所以,虽然张爱玲的童年充满不幸,但在她单纯的眼里,世界依然是如此美妙动人,丝毫没有被现实的阴影所遮蔽。这份历经风雨却不染风霜的纯粹,才是她灵魂深处最弥足珍贵的璞玉,也是她文字里除了让人耳目一新的惊艳之外,最值得我们细细品赏的温润质地。

天才少女

当然,人们不免好奇,为什么从小经历家庭的种种磨难,张爱玲依然能保持清澈无染的心性呢?

答案是文字,文字就是张爱玲的救命稻草。

十二岁起,也许更早——也许从她正式被称作“张爱玲”开始,她就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倾城之恋。只是,她热恋致死的对象不是某个将要伤害她的男人,而是文字。有些人生来就被缪斯把着手,因此他们写出的每个字都能开出花。

当然,文字带给张爱玲的并不只有鲜花。有些人在生活中困窘不如意,只能将自己放逐到文字的天地寻求庇护;有些人偶然间发现了文字世界的奇妙,竟然渐渐学会了如何自动屏蔽外界的风雨。这两种情境看起来类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原因和结果。

张爱玲很幸运,是后者。

文字的柔和温暖,给了张爱玲在苦难面前继续执拗下去的勇气。勇气积聚在心,就成了一辈子改不掉的脾性。

1931年,十一岁的张爱玲进入上海圣玛利亚女校,逐渐开始显露自己非凡的文学才华。那时的她已经可以画一手很好的铅笔画,钢琴也弹得不错,但张爱玲最大的爱好却不在此,她更喜欢看小说,《红楼梦》《广陵潮》《泪珠缘》《日出》都是她的挚爱。这使得张爱玲在历来轻视国文教学的圣玛利亚女校,显得十分另类而突出。

一次,老师在黑板上给他们写了两个题目,让他们任选一题作文,也可自己命题。那些说惯了英文的学生交上来的答卷多“惨不忍睹”,但张爱玲自己命题的《看云》则让老师汪宏声为之惊叹,虽然别字较多,但“神情潇洒,辞藻瑰丽”,所以被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面对褒奖,这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瘦骨嶙峋的少女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她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懒惰”。沉默是说她不爱参与活动,不爱交朋友,懒惰则是说她经常不交作业。

这个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只是埋头做着自己中意的事情。上课时她也不听讲,翻飞的铅笔不是在记笔记,而是在画老师的素描像。老师们拿她没辙,一来多少了解她的特殊家庭情况,对她的“可怜样”没有抵抗力,一来也是因为她很争气,考试时总能稳稳地拿A。

那时的张爱玲有一种“潦草的可爱”,若是有人问起她的校园生活,人们一定会调侃地说:“爱玲?哦,我忘啦!”

“我忘啦”是张爱玲最广为人知的口头禅,作业没交时她会无辜地说:“哦,我忘啦!”鞋子因为没有放到鞋柜里而被拿去“展览”时,她也会毫不在乎地说:“啊哟,我忘了放在柜里啦!”

张爱玲的文名广受师生议论,她的“潦草”也为圣玛利亚女校带来一丝生气,之后老师收上来的文卷不再是各种“八股”,而是包含了诗歌、小品在内的诸多形式。但张爱玲自己却似乎并不关心这些,汪宏声对她之后交来的文卷的评价是“文章还是绚烂瑰丽的文章,但总是缺少热情。”但让他无奈的是,似乎对一切都缺乏热情的张爱玲,时不时总能写出让他惊异的文章。

张爱玲在校刊《国光》上曾发表过一篇小说,叫《霸王别姬》,技巧之成熟让所有人惊叹,汪宏声在课上甚至说张爱玲的《霸王别姬》比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有过之而无不及,并敦促她“好自为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但张爱玲还是一如既往地懒散,她甚至打算把这篇小说分成上下两部当两次作业来交。汪宏声生怕张爱玲埋没了自己的才华,常督促她去体验生活,还建议她学写童话,但后来当他看到张爱玲厚厚的《传奇》时,他才知道这个懒散的瘦弱少女对生活的体验,要远丰富于常人——她只是不喜欢轻易地在人前表露自己的喜好与感情罢了。

汪宏声老师和张爱玲也并非总是意见相左。张爱玲在毕业年刊调查里“最恨”那一项填的是:“一个有天才的女子突然结了婚”,而汪宏声老师在1944年写的《记张爱玲》的末尾一句就是:“爱玲是有天才的,我希望她暂时——我只好希望暂时——不结婚!”

让汪宏声发出这句感慨的是张爱玲在圣玛利亚女校时唯一的好友:张如谨。张如谨和张爱玲一样喜欢文学,而且相比懒散的张爱玲要努力得多,汪宏声还曾试图帮她出版长篇小说《若馨》。可惜的是,结婚之后,张如谨就再没写过东西了。

那时,张如谨偏爱张资平的小说,但张爱玲却“看不上”他,认为他的文字和名字一样“资质平平”,她更推崇张恨水:“(张资平)文章总是差一口气,鸳鸯蝴蝶派只有张恨水的作品才够得上水平。”旁人若是听了这番评价,一定要嗤笑这个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他们无法理解这个充满不幸的小女孩对周遭的世界,尤其是对文字有多么敏感,他们当然更无法预见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姑娘将来会给中国文坛带去怎样剧烈的冲击。

对不善交际又自视不菲的张爱玲来说,张如谨是难得的既能在感情上与她交好,又能在文字上与她交谈的知己。相比人们更熟知的张爱玲一生的挚友炎樱,张如谨带给张爱玲的快乐与温情是短暂而纯粹的。那时,张爱玲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在午后和张如谨一起散步于幽曲的巷道,闲聊文字,漫谈理想。

张如谨喜欢冰心,希望和她一样在诗歌、散文、小说上都能写出成绩;张爱玲则把目标瞄准了风趣的语言天才林语堂:“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这是她在《私语》里的自白,紧跟着她还宣告:“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张爱玲是否太贪心了呢?也许吧,不过张如谨却只是宽和地调笑道:“你的愿望简直是一串糖葫芦!”

那些突然闯入文字世界并恣意驰骋的岁月,那些在第一个人生挚友面前疯言疯语的日子,也许是这个天才少女一生中最柔软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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