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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陪着张华男吃过晚饭以后,霍大姐笑嘻嘻地走来,首先告诉彤儿,今天不要和妈妈睡了,搬到她的住处去过夜;接着,又幽默地对张华男说:
“你就要走了,今天和秀芝团圆一下吧,有什么疙瘩解一解就算了。”
张华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行前还能和姚秀芝团圆!当他看看霍大姐的神色,又不像是开玩笑。但是,男人那固有的自尊心突然又主宰了张华男的灵魂,他认为这种团圆,是强者对弱者的一种恩赐。他摇了摇头,说:
“谢谢霍大姐的好意,今晚我哪儿也不去,只想和彤儿在一起。”
“不行!”霍大姐真的生气了,一本正经地说,“我实话对你说吧,今晚的团圆不是我撮合的,是秀芝亲自发出的邀请,我只不过是当当你们的红娘罢了!”
张华男越发地感到惊奇了,姚秀芝怎么会主动地发出这样的邀请呢?她发出这种邀请的真意又是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作为政治上战败的一个斗士,怎能接受被自己“恩赐”过的人的“恩赐”呢!假如这种邀请发生在上海,他会疯狂地去追求的,就是发生在他养伤的行军担架上,他也认为是一种最大的精神慰藉!可是在今天——他想通过战争的洗礼,重建他的伟大形象的时候,他却感到这样的赴会,是战败者向对手签署投降书。他无法接受这样的邀请,断然地否决了。
霍大姐是忠于东方道德的,不可能理解张华男这种异化的情感;相反,她却认为张华男的断然否决,是知识分子的虚伪行为。她为了完成任务,又求助于彤儿:
“快告诉霍阿姨,你是愿意和爸爸在一起,还是赞成你爸爸和你妈妈在一起?”
彤儿早就希望爸爸妈妈搬在一起了,她曾天真地想过:爸爸妈妈不和的原因,就是常年分居,只要他们搬在一起,争吵就不复存在了,她也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因此,她近似哀求地说:
“爸爸!你要是真心疼我的话,就听霍阿姨的话,和妈妈团圆吧!”
张华男不敢看彤儿那期待回答的眼神,在孩子面前,受自尊心的驱使作出的决定,猝然之间动摇了!当他想到姚秀芝的邀请,可能另有原因的时候,他缓慢地抬起头,内心充满着痛楚地说:
“彤儿!爸爸听你的,我这就去。”
姚秀芝为什么邀请张华男呢?张华男就要走了,她清楚地知道,明天,也可能就是诀别的时刻。作为战友——相处得比苦酒还难饮的战友,临别应当说些什么呢?她几经斗争,终于下决心和政治上的压迫者、心灵中的摧残者、情感上的侵略者进行一次长谈。于是通过霍大姐向张华男发出了邀请。
夜,仍然有些干冷,北去的大雁送来了春回大地的鸣叫。从张华男用餐的地方,到姚秀芝的住处不过百儿八十米,对张华男而言,比走过伟大的长征还感艰难。他终于走到了姚秀芝的门前,可他没有勇气叩门,心情紧张,继续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她邀请我的目的是什么呢?”可能是他那急促的呼吸声惊动了主人,室内传出了平静的话音:
“请进来吧!”
张华男听后觉得两耳嗡了一声,整个脑袋都要炸裂了。他不知道是怎样走进屋去的,更不会想到连屋门也忘了关死,他一看到姚秀芝那坦然自若的样子,一种无形的屈辱压迫着他的心灵,但很快,他那慌乱的心平静了,他向姚秀芝说:
“秀芝同志!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邀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根本没有邀请你来团圆!”姚秀芝听后深感愕然,十分冷漠地说,“再说,我姚秀芝也不会那样无耻。”
张华男听后方知是受了欺骗,一种蒙受屈辱的情感陡然而起,浑身都开始颤抖了,他认为再多停留一秒钟都是在受刑,因而迅速转身,朝着洞开的屋门走去。
“站住!”
姚秀芝平静的话音,就像是一道严厉的军令,惊得张华男肃然立正,又情不由己地转过身来。姚秀芝本想开门敞户和张华男做彻夜谈,可她一看这敌对的情绪,善良的愿望失败了。她异常镇定地说了下面这段话:
“本来,我想和你深谈一次,作为临别共勉的纪念。现在看来是很难了,那就让我给你说几句心里话吧!你是一位战场上的英雄,情场上的伪君子,我祝福你在战场上成为英雄的时候,情感上也变成一位堂堂正正的君子!”
张华男真的暴怒了,但当他看见姚秀芝那严峻的表情的时候,那暴怒的火山又熄灭了,他屈辱、他悔恨、他痛苦、他悲愤……他说了一句:“你错啦!我不是一个伪君子。”转身走出了姚秀芝的屋门。
这时,惊慌失措的彤儿跑了过来,紧紧抓住张华男的双手,凄楚不解地问:
“爸爸!什么叫情场上的伪君子啊?”
张华男听着女儿的问话,各种滋味一齐扑入心头,他眺望着远方的夜空,抽泣地说:
“彤儿!爸爸不是情场上的伪君子,只是因为太爱你妈妈了……”
张华男回到部队以后,每天不是行军,就是指挥作战,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了。紧张的军旅生活,充实了他那空虚的精神世界,再也没有了失落的感觉。战争取得了胜利,他就和战友们分享胜利的喜悦;长征受阻,他便积极地运筹前进的方案。总之,他个人的苦恼和欢乐,全部融于这伟大的长征中了。他指挥所属部队北上,参加了巧渡金沙江、智涉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等著名的战役,被同志们誉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