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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华男的伤基本上痊愈了,在平坦的大路上行军,已经不需要坐担架了。他明白自己在这所医院中的位置,也懂得霍大姐把他排除在外的原因,所以他又暗自说:“过几天就归队了,第一件事就是向保卫局反映医院的问题!”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待命出发的宣传队员。待他看到姚秀芝拿着排笔的高兴样儿,心里又矛盾起来,他希望姚秀芝获得自由;他又不能同意姚秀芝自由行动,这就是“政治家”的双重性!他为了打击一下霍大姐的情绪,违背良心地问:

“老马同志!姚秀芝也是上街写革命标语的吗?”

“是!是……”老马自然知道这问话的下文,心有点慌了,没有底气地说。

“经过保卫局有关首长的批准了吗?”张华男声色俱厉地问。

“没、没有……”老马胆怯地说罢,身子一晃动,石灰水从桶中溢了出来。

“胡闹!你这是严重的失职,立即向保卫局写出书面检查。”张华男虽然刺伤了姚秀芝的心,但从政治上讲,他在打击霍大姐的同时,为自己塑造了大义灭亲的高大形象,这又取得了胜利。所以,他迅速转过身去,拄着拐杖,非常痛苦地走进了屋门。

院中立即像炸了市一样,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有的说:“太不像话了,凭什么不让姚老师去?”有的说:“岂有此理!难道姚老师写出的革命标语,也会变成反动的?”有的说:“这位首长也太霸道了!想耍威风吗?回你指挥的部队,凭什么在医院中发号施令?……”霍大姐吃了个窝脖烧鸡,气得胸房一起一伏的,真想领着大家和张华男争一争、斗一斗,但一想到自己的职责,就又把满腹的火气往下压。她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向姚秀芝,看见她的眼中饱含着委屈的泪花,又赶忙走到近前,宽慰地说:

“坚强些!要相信群众的眼光是亮的。”

姚秀芝望着那一双双愤然不平的眼睛,她那盈眶的泪水终于淌了出来。她用衣袖管擦去满面的泪水,抽泣着说:

“宣传党的政策重要,霍大姐,你就代我去唱这出戏吧!”

霍大姐微微地点了点头,遂把手一摆,说了声“走!”一马当先走出了校门。

姚秀芝唯恐老马步苦妹子的后尘,无故地遭到审查,她紧紧抓住老马的手,不安地说:

“老马同志,你就留下吧?再说,看护伤病员也需要人啊。”

“我偏不留下!”群众不满的情绪,似乎感染了诚实的老马,他倔强地说,“我光棍汉一条,无牵无挂,不怕谁来审查。”说罢,挑着两桶石灰水大步走去。

顷刻之间,偌大的校园静寂冷清,只有姚秀芝仍然伫立在院中。她思索着,最后,她几乎是诅咒似的自语:

“革命者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呢?不是杀头,也不是坐牢,而是被自己所忠于的组织剥夺了革命的权利,变成了革命的对象!一个革命者,面对敌人的屠刀无所畏惧,因为他可以把刑场变成讲堂,向人民作最后一次讲演;但是,他在自己的组织设的监狱里,那就只剩下受审的权利了!”

“秀芝!我请你来一下。”

姚秀芝被这呼叫惊醒了,张华男那可憎的形象又出现在眼前。但是,她有意向门内一瞥,却又看见了一副忏悔的形象,她觉得这忏悔更可憎,她大声啐了一口唾沫,端起一盆带血污的绷带,快步走出了校门。

在这所学校的后面,有一座郁郁葱葱、遍是绿色的山包,前面即是碧清的水塘,这是附近百姓用水的地方。姚秀芝为了不污染池塘的用水,先把绷带倒在一边,俯身舀上一盆清清的塘水,然后再细心地洗着绷带。近三个月来,她拼命干活的目的,是想把超负荷的工作当做精神麻醉剂,减少灵魂创伤的疼痛。然而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她那受创伤的灵魂就像是倒上了硫酸——越发地疼痛难忍了!今天,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洗着绷带,灵魂早就飞到了大街上,幻想着自己像是一只飞出樊笼的孤雁,展翅追上北去的雁群,在碧天长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

“红军大姐,给个钱儿,我是干人儿。”

悲凉的乞讨声,惊散了姚秀芝那美丽的幻想,她抬起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苗族姑娘,穿着一件破洞很多的筒裙,冻得打着哆嗦,伸出双手向她讨要。姑娘怕姚秀芝没有听懂她的话语,又操着当地的官话,重复地说了一遍:

“红军大姐,给个钱儿,我是干人儿。”

姚秀芝早就知道“干人儿”就是乞丐,所不同的,北方人称乞讨者为叫花子,但乞讨者绝不以叫花子自称。贵州这个地方却不然,双方都称之为“干人儿”。姚秀芝看着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姑娘,顿时生出了一种怜悯之情,她手中有钱,真会倾囊相赠。可她是一名被剥夺了革命权利,连书写革命标语都不合格的囚徒,囊中空空,只好难为情地说:

“对不起,我没钱。”

“不!不……大家都知道红军有菩萨心肠,肯舍钱给我这干人儿。”

这个苗家姑娘说得太对了,红军就是为穷人谋解放的,自然肯舍钱给干人儿。但是,姚秀芝没有钱,也没有自由。她站起身来,沉吟了一会儿,抱歉地说:

“对不起!我是来洗东西的,身上真的没有带着钱。”

这个苗家姑娘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了。姚秀芝痴然目送,看见姑娘的肩部露着一块冻得紫红的肉,难过得几乎落下泪来。

翌日上午,遵义召开了空前的万人群众大会,霍大姐带着临时组成的宣传队去参加了,张华男也穿着整齐的红军戎装、拄着拐杖赶去参加,校园中又留下了姚秀芝看护伤病员。令她感到疑惑不解的是,消息灵通的霍大姐行前神秘地说:“秀芝!把心放宽些,把眼光放远些,再阴的天气也会放晴的。”姚秀芝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她在庭院中踱来踱去,焦急地等待着同志们。

时至中午,参加万人大会的同志们都回来了,老马第一个闯进学校的大门,万分激动地说:

“姚老师!我见到毛主席了……”

这消息赛过了旱天的惊雷,给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喜讯!自从进入中央苏区以来,那些人逐渐地夺了毛泽东同志的军权,只剩下中华苏维埃主席一职,身为政治局委员,连参加中央决策会议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他有很长时间没有出席过群众大会,老资格的红军,尤其是被打成毛派分子的中高级干部,都天天翘首期望得到毛主席的消息!今天,他终于在遵义的万人群众大会上露面了,这说明了什么呢?难道还不清楚吗?!姚秀芝可能是太兴奋了,她一边捶打着老马,一边焦急地问:

“快告诉我,毛主席在大会上讲了些什么?一句话都不准贪污!”

今天上午的群众大会,是由遵义市各革命群众团体筹备的,头一天就到城内的大街小巷、郊区的四乡进行广泛宣传,因而到会的群众越来越多。会场设在第三中学的操场上,“赤色工会”的会员早一天就搭好了一座讲台,布置了桌椅板凳。场内站不下了,很多人坐到围墙上,甚至爬到屋顶上。场内场外红旗飘扬,会场情绪十分热烈。大会的主持者是学校的一位教员,他用喇叭大声报告了大会议程后,即请毛主席讲话。毛主席一走上前台,全场热烈鼓掌欢迎。毛主席向大家讲解了共产党与红军的各项政策,说明了共产党愿意联合国内各界人民、各方军队一致抗日。接着,朱总司令介绍了红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些讲话受到群众的热烈欢呼,会场始终是热气腾腾的。

姚秀芝听后真是激动极了,但又觉得不满足,她迫不及待地问:

“快告诉我,还有哪位中央领导出席了今天的群众大会?他们讲演没有?”

老马并不理解姚秀芝问话的本意,他想了想,摇着头说:

“没有了!就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登台讲了话,明白了吗?”

姚秀芝明白了,又不明白。她知道老马无法解答她的问题,她又寻找霍大姐,奇怪的是她没有回来。姚秀芝有些焦急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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