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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等于草菅人命吗?”

“这是特殊环境中的产物!你先消消气,再用心地读读这份材料。”

张华男又认真地读了一遍,脸上的阴云渐逝,随之又生出满面的欢悦,从他猝变的表情可以猜出,他已经有了由苦变甜的药方,碍于某种原因,当时还不好说出口来。

“老张啊!看后有什么想法呢?”

“没有!没有……”张华男显然是在扯谎,他的脸红得像是日落后的火烧云。

“我看不是没有,而是战场上的英雄,没有勇气涉足这情场。”

“别开玩笑了!快给我一个自救,也能救她的锦囊妙计吧。”

这位保卫局的挚友再次打开公文皮包,又取出一页公文交给了张华男:

“明人不做暗事,这纸公文是我挖空心思争取来的,看看合不合你老兄的意。”

张华男看了一遍又一遍,连这位挚友离去都不曾发觉。他高兴得眉飞色舞,举起右手用力拍了大腿一下,大声地自语:

“好!今天晚上就摊牌。”

张华男终于盼来了姚秀芝。他们二人默默相对,谁也不肯打破这僵局。张华男窘得不发一言,并非是本意,因为他早已想好的——准确地说已经背熟了的“台词”,就像是一群唧唧喳喳的鸟儿,突然听见了枪声,扑棱棱地飞去了。姚秀芝沉默不语。她作为一名以艺术为武器的职业革命家,在革命处于急转弯的时候,想知道新的航向,在自己就要被革命的航船抛入汪洋大海的时候,梦想有人把她拴在航船上。此时此刻,她能说些什么呢?

“秀芝!你还记恨着我干的蠢事吧?”

这不是姚秀芝所盼望听到的话。提起这件事,她那被刺伤的心灵又等于挨了一刀。她真想转身离去,结束这次会面。但她没有这样做,把一切悲痛、愤恨埋在心底,继续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秀芝!你受苦了!”

这更不是姚秀芝愿意听到的。坐牢算什么?掉头她也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是,她这个马克思的忠诚信徒,从立志献身那天起,也没有准备坐共产党人所设的监牢。她将来就是幸免于死,从这样的监牢中走出,她的胸挺不起来,她的头也昂不起来,她的内心依然是痛苦的——因为这不是共产党人的光荣。此刻,姚秀芝顾不上责难自己的组织,只想从张华男的口里听到这样一句话:“组织已经作出了决定,你跟着主力红军一起突围转移。”因而,她对张华男这无关宏旨的人情话语,不屑于回答,继续默默地伫立着、期盼着……

张华男渐渐地清醒了,明白了越是说这些感情色彩浓烈的话,越是不能慰藉姚秀芝那伤痕累累的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语言犹如食盐撒在了流血的伤口上,使受创伤的人会加剧疼痛。他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沉重地说:

“今天晚上,是决定你命运的时刻,也是决定我们共同命运的时刻。我不想隐瞒你,前者是受着后者所制约的,你必须强迫自己理解它,同时还要服从它,也只有服从它,一切悲剧才有可能转化……”

姚秀芝听了这近似参禅的话语,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猝然之间紧张起来,掀起了一个又一个波浪,她那虚弱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她虽然不明白张华男这些话的真意,但她本能地感到,是要她做出某种牺牲的时候了。她暗自决定:“只要让我跟着主力红军走,只要能不离开生死与共的战友,什么样的牺牲我都同意!”另外,她认为自己是一个等待宣判的无罪的人,在正式宣读判词之前,说话是多余的,因此,她仍然不发一言,焦急地期盼着。

“在我们正式交谈之前,我希望你能够坚强些,听我向你传达一个令你震惊的消息。”

姚秀芝紧张的心律骤然加快了一倍,惊得头发几乎都竖了起来,她感到有些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她禁不住地自问:“是要宣判我是托派吗?用不着他来和我交谈;是宣判我的死刑吗?也用不着在这奶水溪边会面;是让我孤零零地留下吗?上帝啊,我不能离开革命……”想到这里,她心慌意乱了。

“秀芝!我受命告诉你,李奇伟在被审查的时候,畏罪自杀了!……”

这消息太突然了,惊得姚秀芝几乎失去了知觉,那感情复杂、矛盾迭起的心中顿时呈现出一片空白,就像是这沉睡的大地,没有一点活力,也没有一点思维。

张华男预想,只要他说完这句话,姚秀芝一定会大哭一场。但出乎他所料的是,奶水溪边静得异常。他迷茫不解地抬起头,只见姚秀芝的身子晃了一晃,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张华男惊得全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抱起了姚秀芝,不住声地说着:

“秀芝!你醒醒……秀芝!你醒醒……”

姚秀芝猝然“啊”了一声,愤怒地从张华男的怀抱里挣脱,一边喊着“奇伟——!”一边沿着奶水溪畔奔跑着。霎时,这空旷的山野之夜,都在回响着“奇伟”的喊声……

张华男感到姚秀芝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他从这发自内心的呼喊声中,发现了姚秀芝对李奇伟的爱是何等的执著;同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搅在中间,是何等的卑鄙、丑恶!然而,令他难以理解的是革命为什么不等于爱情?李奇伟畏罪自杀了,姚秀芝不但没有减少对他的爱,反而把藏在心中的爱情洪水一泄无遗。如果以此就说姚秀芝是反革命,这是一个连他自己也不信的事实。正如他自信自己是革命者,却仍然要做多余的第三者一样不可解释。为此,他面对空旷的山野月夜,痛苦地自问:

“革命和爱情能画等号吗?革命者的爱情能超越革命吗?”

张华男很早就悟到了这样一个规律:对于一个坚强的革命者来说,失去理智是暂时的。当姚秀芝停止奔跑、中断呼喊、坐在奶水溪畔小声哭泣的时候,张华男又走到了她的身边,深沉又动情地说:

“在你的问题上,我是对不起奇伟的。但是,在革命的大节上,奇伟是无脸去见马克思的。”

“我不准你再诅咒奇伟!”姚秀芝发怒了,大声地指责着。

张华男收住了话语。

姚秀芝在痛苦中想了许多,甚至连轻生的念头也不止一次地闪现过。随着奶水溪边又出现了令人难忍的沉默,炽烈的情感渐渐降温,向着理性的阶段转化;那宛如乱麻的思绪,也慢慢地条理而出。姚秀芝想知道李奇伟是怎样死的?她自己的托派问题,究竟是不是李奇伟亲口说的?李奇伟远离中央苏区,张华男又是怎样知道他是畏罪自杀的?张华男所说的事实就算是无误,那李奇伟死前还留下什么遗言没有?……所以,她终止了哭泣,不停地追问着张华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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