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4(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姚秀芝自然知道这位张首长就是张华男,禁不住地自问:“他为什么要召见我呢?”就她的意愿而言,可真不想见他。但是一想到如此紧迫的形势,她又理智地答说:

“请带路吧!”

“不用了,你自己去吧。”

姚秀芝听后觉得太惊奇了,被审查对象外出,哪有不派人跟随的呢!她心里明白,像这样的大事,老马也不一定摸底,所以又淡然地问:

“他现在什么地方?”

“奶水溪边。”

姚秀芝稍经沉思,遂走出了隔离室,快步向奶水溪走去。

皓月悬挂在空中,向着苍茫的山野洒着银辉,夜幕中的一切都披上了朦胧的外衣,显得是那样的神秘。姚秀芝快步走在熟悉的路上,忽而仰望浩瀚无云的苍穹,冰清玉洁的明月;忽而远眺沐浴在月光中的山峦,飞瀑直下的银帘,她感到这山野的月夜是如此的美,充溢着山花香味的空气是这样的新鲜。她真想展开双臂,拥抱这自由、静谧的山野月夜,她真想张大嘴巴,吸尽这自由清新的空气!可能是独居囚室太久的缘故吧,几声啁啾的鸟鸣或虫叫,都会为她带来欢欣。

不幸的人儿,对美的享受是短暂的。姚秀芝很快从大自然美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当她想到谁能挽救她的命运时,自己忠诚的战友、长别离的爱人李奇伟的形象再次出现在眼前,只要他说自己不是托派,也没有介绍任何人加入托派,姚秀芝的一切罪名就冰释了。然而他远隔千里,怎么能为她作证呢?她伤感地叹了口气。但是,当她看见不远的前方,伫立着一个魁梧的身影的时候,她又惶恐不安地自问:

“他为什么要找我呢?”

张华男已经站在奶水溪边多时了。这些年来,他献身革命大业的信心,就像是一座巍巍的大山毫不动摇。但是,对反围剿斗争的失败,接踵而来的突围转移,心中犹如这朦胧的月夜,迷茫不解。今天,他突然接到重返作战部队的命令,要他明晨拂晓率部西进。他从首长那严峻的表情中感到,将永远地离开用生命、用鲜血建立起来的根据地。像他这样的职业革命家,再没有比丢弃亲手创建的基业更为痛苦的了!另外,还有一个令他牵肠的事情,他走了,受审查的姚秀芝和彤儿怎么办?

张华男虽是堂堂的五尺男儿,内心却隐藏着儿女私情的痛苦。从理性上讲,他认为自己永远对不起姚秀芝,欠了一笔永生还不完的风流债;从感情上说,他又认为这是爱姚秀芝的最高表现,是无可非议的,尤其当他的感情战胜理性的那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这是人的正常行为。张华男毕竟是一个理性很强的人,他来到中央苏区以后,痛苦地抑制住自己的情感,没有给姚秀芝写过一封信,也没有告诉彤儿他在前线作战,只希望自己暗暗吞食这感情的苦果,不愿再打乱姚秀芝内心的平静。可是,生活是捉弄人们情感的舞台,张华男又变成了一个受捉弄的演员。他被借到保卫局工作,可以找出种种借口不和姚秀芝见面,可他却不能不和彤儿相见。每天吃过晚饭以后,他就领着哭泣的彤儿散步,用清凉的溪水帮她洗去满面的泪痕。他最怕彤儿问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要审查妈妈?你难道还不知道妈妈是不是托派吗?”

明天清晨,张华男就要带部队西行了,他有义务把彤儿安排好。不然,他这个养父不但对不起彤儿,而且也无法得到烈士的宽恕。吃过早饭以后,他再次把彤儿叫到自己住的地方,低声地问:

“彤儿,爸爸的伤好了,就要上前线打仗去了,你愿意跟我去吗?”

“不!我哪儿也不去。”彤儿执拗地说,“我跟着妈妈,跟着红军剧团。”

“可……你妈妈再也回不到红军剧团了,你不跟我去,又怎么办呢?”

“这,我不管!反正妈妈去哪里,我就跟着她去哪里。”

“可她……咳!……”

张华男没有办法向彤儿说清楚,只好喟然长叹一声,中断了自己的话语。昨天,他查阅了保卫局留下待审的名单,姚秀芝的名字赫然在列。他作为一名中级指挥官,不难联想到主力部队转移之后,留下少数的部队——多数又是伤残病员,将经受何等的考验!在这极其特殊的艰苦卓绝的斗争中,等待着被审查者的命运又将是什么?他作为一个疯狂追求姚秀芝的人,头脑中曾经闪现过两种念头:一是出于私情私欲,认为姚秀芝不接受自己的爱,苦苦恋着打成托派——并把她也供为亲自发展的托派的李奇伟,这叫咎由自取;一是作为多年的战友,当然也包含对姚秀芝的钟情,在此生死攸关的时刻,应当利用自己的关系和职权,带上姚秀芝一起突围转移。但是,未来的结果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是十分痛苦的,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姚秀芝不会爱他的。这时,可爱的彤儿又像个小大人似的发问了:

“爸爸!你真的不能救妈妈吗?”

“我……怎么对你说呢,不是爸爸不想救她,是因为爸爸……”

“没有办法救她,是吗?”

这叫张华男怎样回答呢?他痛苦地点了点头。

“那……你带着部队走吧,死活,我都和妈妈在一起。”

彤儿噘着小嘴生气地离去了,这不算大的房屋,显得是那样的空**,张华男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壮别前的失落感。他好容易挨到了中午,那位保卫局的挚友,夹着一个褪了色的公文皮包走进来,玩笑地说:

“老张啊,你是不是正在吃五味子哟?”

“老伙计,不要拿我开玩笑了,这壶苦酒已经够我喝的了!”

这位挚友同情地摇了摇头,打开皮包,取出一页公文递给张华男,笑着说:

“你先看看这份新发现的材料,然后,我再给你一剂解五味子的良药,保你由苦变甜。”

张华男很快看完了这份材料,满面的愁颜变成了怒色,愤慨地质问:

“怎么到现在才发现这份材料?”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上海的同志连命都保不住,能保住这份材料就算万幸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