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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这是最惨无人道的事情!你懂吗?”

姚秀芝领着号啕不已的彤儿走出了屋门,十分理智地说:

“霍大姐,你把彤儿送回去吧,这,我就很满足了。”

彤儿紧紧抓住姚秀芝的手不放,不住声地哭喊着“我要妈妈……”姚秀芝痛苦地合上了双眼,蓦地用力把彤儿推下台阶,转身进屋,咣当一声,又关死了屋门。

摔倒在地上的彤儿哭得更是伤心,霍大姐急忙赶过来,扶起彤儿,难过地说:

“别哭,不是妈妈狠心,懂吗?彤儿……”

彤儿懂了。屋内又传出姚秀芝的话声:

“彤儿!你再不跟霍阿姨回剧团去,我就不要你这个女儿了!”

“妈妈!我听你的话,我这就跟着霍阿姨回剧团去!”

霍大姐领着彤儿走到老马身旁,说了一句“人心都是肉长的!”气呼呼地走出去了。

老马一言未发,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几秒钟后,屋门打开了,姚秀芝走了出来,感伤地说:“老马同志!这事与霍大姐无关,希望你汇报的时候,要尊重这个事实。”旋即又坐在木盆前,哗啦哗啦地洗起了带血的纱布。

“我谁也不汇报!”老马转身走了。但他作出这样的决定,还是十分矛盾的。

老马曾经任过张华男的警卫员,被称之为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绝对可靠的肃反战士。长征前夕,他受张华男之命,押着姚秀芝来到了红军医院。当然,他还负有其他的使命,如在暗中监视霍大姐,以及其他所谓的嫌疑分子。时间,是改变人的认识的条件;生死,是考验是否忠诚于革命的分水岭。历经一个多月战火的洗礼,姚秀芝这个囚徒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慢慢地起着变化。他经常地自问:“姚秀芝为什么要当托派呢?她在家当小姐,在国外当艺术家,在红军里当指挥员,不都过得很幸福吗?她既然加入了托派,又为什么死活都不承认呢?再说她的言行,我看更像是一个共产党员啊!……”当初,老马知道姚秀芝是张华男的妻子,他逢人便夸奖张华男“大义灭亲,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抬抬手放过!”但是,自从那天夜里翻越险山以后,他对姚秀芝的认识发生了变化,他曾对霍大姐说:

“我看啊,像姚秀芝这样的托派越多越好,革命兴许还会提前成功呢!”

老马和霍大姐是同乡,但霍大姐是老马参加革命的指路人却鲜为人知。所以,张华男要老马暗中监视霍大姐是失算了,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霍大姐会反对红军,反对革命。老马也是来自井冈山的红军战士,他虽然忠诚于肃反工作,但对红军接连失败、无休止地长征想不通,自然地会想起当年红火的革命年代,免不了悄悄地同霍大姐发几句牢骚,说几句怪话。

霍大姐对革命忠心无二,把一切都献给了共产主义。近几年来,革命中出现了许多怪人怪事,尤其是那些借肃反之名,进行着党同伐异,随意整人的事情,令她十分恼火,可又怯之三分。她终于学会了适应的办法,文明的说法,就是要讲究策略。例如,她发现老马的思想开始松动了,就通过回忆共同走过的路,说明现在这种无目的地逃跑是错误的。为了改变老马对姚秀芝的态度,她说过这样一段话:

“你的顶头上司就没有难处吗?他如果真的相信姚老师是托派,那为什么不和她离婚呢?你再想想看,他为什么偏偏派你来呢?是让你监视姚老师,还是让你暗中保护姚老师,这不是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如果有个变化,你不就真成了一个傻老马了吗?”

从此,老马的心眼也变灵活了,同时,他还想着万一不发生变化的结果。他和姚秀芝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相安无事地走在长征路上。老马毕竟是一位忠于职守的同志,他不满意自己的做法,可又不敢贸然行使保卫局授予的职权,内心还是很痛苦的。他真想见到顶头上司交差了事,回到作战部队中去,亮开膀子,痛痛快快地干它一场!说来也真巧,这种机会真的来到了。

那是红军突然改变路线,放弃和红二红六军团会师,向西进入贵州的一个傍晚,红军医院刚刚扎下营盘,一位戴着眼镜、书生气十足的红军干部骑马来到了医院。老马一见欣喜若狂,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了战马的缰绳,分外热情地说:

“欧阳!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张首长和同志们都好吗?”

欧阳是这位干部的姓,并非他的名。中国人就是喜欢简单明了,把姓名欧阳琼三个字还省略了一个。他是张华男的秘书,是红军作战部队中为数不多的笔杆子,和老马也是熟人。欧阳琼滚鞍下马,万分焦急地说:

“张首长负伤了!老马同志,快通知医院的领导,做好救护准备,一会儿担架就到。”

老马听说张华男负伤了,急得二话没说,转身跑到霍大姐的住处,如实地作了汇报。霍大姐稍经沉吟,望着面色极为难看的姚秀芝,几乎是用下达命令的口吻说:

“秀芝!你带上急救的药物,立即和老马同志去迎候老张,我留在这儿做好救护的准备工作。”

姚秀芝面色苍白,紧紧咬住微微颤抖的嘴唇,凄楚地哀求说:

“霍大姐!我……不去……”

“你必须去!”霍大姐发怒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你怎么这样不近情理?”

姚秀芝第一次看见霍大姐发这样大的脾气,惊得不知所措,她那滚动欲出的泪水,无声地淌了出来。片刻,她说了一句:“随你怎么说吧,我就是不去!”转身离去了。

霍大姐望着姚秀芝的背影,气得“咳”了一声,匆忙收拾好急救的药品,和老马一块急急忙忙地出发了。

姚秀芝理智地准备好救护工作,寒冷的明月已经爬上了东山,可是抬张华男的担架仍然没有来到。事实就是这样在捉弄姚秀芝,她恨张华男,更不愿意见到他,然而他偏偏负了伤,还要住进她待的红军医院。想到此,她那隐隐作痛的心中,陡然之间翻起了波浪。她不知是出于恨,还是因为爱,她只觉得神情恍惚,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絮,生命就要被窒息了!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解脱?甚至是为了其他什么……她身不由己地离开了急救室,沿着山野小路,踏着寒月的银辉,向着山里走去。当她的心无法驱走张华男的形象时,隐隐远去的那段痛苦的历史,又重新在折磨她的灵魂、她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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