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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妇女的痛苦,多半是来自家庭和孩子。”
姚秀芝十分赞赏这句话。这些年来,她饱尝了丈夫酿制的比黄连还苦的酒,只有孩子才是中和这苦酒的药剂。因此,每当霍大姐和她谈起孩子,她就会想起比亲生女儿还亲的彤儿。
彤儿十多岁了,跟着姚秀芝长大成人。多年来,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默默地为党工作着,进入中央苏区以后,她是红军剧团最小的成员,会唱歌,会跳舞,自然还能演奏一手不错的小提琴。每当同志们夸奖彤儿天资聪颖,承继了母亲那非凡的才气的时候,姚秀芝的心中就会泛起一阵阵甜滋滋的味道;每当彤儿天真地问她:“妈妈,我能去巴黎音乐学院学习提琴吗?”她的心中又会掠过一丝悲凉,但她又立刻回答女儿:
“能!一定能。”
姚秀芝突然被隔离审查了,张华男借口不要给彤儿心灵上造成创伤,强行把她们母女分开了。每到万籁俱寂的深夜,长空就会飘**着彤儿思念母亲的歌声、琴声。姚秀芝伫立在隔离室的窗前,眺望着空中的明月,静静地听着这歌声和琴声,猜想着女儿忧伤的心情。长征以来,她听到的不是枪炮声,就是伤病员的呻吟声,唯独没有听到那如泣如诉的琴声和歌声。
霍大姐逐渐地知道了姚秀芝这种特殊的母女之情,每当她想做个好心的搭桥人的时候,老马那固执的形象就又闪现在眼前,那可怕的株连事件,又像是一群嗡嗡的苍蝇在包围着她,使她不得不放弃这个善良的念头。
十二月十一日,红军西进到通道县城,突然决定原地整休,等待命令。老马接到通知,立即赶到张华男的驻地汇报;霍大姐决定趁机去城外看看久别的丈夫。事有凑巧,霍大姐回来的路上,看见随军长征的剧团在忙着筹粮。她找到了彤儿,叫到一边小声地问:
“想妈妈了吗?”
“想……”彤儿猝然鼻子一酸,啜泣起来。
“别哭!别哭……”霍大姐神秘地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快装作肚子疼痛的样子,阿姨带你看妈妈去!”
彤儿跟着霍大姐来到了红军医院,当她看见久别的母亲蹲在一个大木盆的前边,默默地洗着那带血的纱布的时候,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妈妈——!”飞身跑到跟前,一头扎在姚秀芝的怀里失声地哭了。
姚秀芝惊呆了,她不敢相信这就是现实,因为像这样母女相会的情景,她在梦中不知见过多少次了!直到她看见彤儿仰起泪眼,望着她那惊愕的神色,摇着她那呆滞如木的身躯,哭着问“妈妈!你这是怎么啦”的时候,她才蓦地叫了一声“彤儿!……”紧紧地抱住彤儿哭得发抖的身子,淌下了一串串热泪。
站在一边的霍大姐也早已泪水满面了,她不忍心再看这母女相会,可又怕被老马撞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故又不得不打断这刚刚入情的母女会,关切地说:
“秀芝!你母女快说说心里话吧,老马回来以前,我还要把彤儿送回去呢。”
姚秀芝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哽噎着说了一句“霍大姐!我谢谢你了”。她轻轻地擦去彤儿满脸的泪花,带着彤儿走进了自己的住处。
霍大姐蹲在木盆前,刚刚洗了一块纱布,老马就闯进了院子。她为了掩护姚秀芝母女在屋内相会,急忙起身拦住老马,询问见到张华男的情况。正当老马傻乎乎地讲述中央可能在道县开会的消息的时候,屋内传出了姚秀芝和彤儿伤心的啜泣声,他愕然地问:
“姚老师和谁在屋里哭啊?”
“这……”
“这我可得看看去!”
“不行!”霍大姐一步跨到老马的身前,拦住了去路,神态格外的严肃,但语调又是那样的恳切,“老马!今天看在我的面上,你也不能进屋去。”
“为什么?”
“不要问了,有朝一日我会告诉你的。”
“这……”
“这样做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这时,屋内传出了彤儿格外伤情的哭声,以及姚秀芝悲切切的话声:
“彤儿!听妈妈的话,快回剧团去吧。”
“不!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妈妈,我要和妈妈在一起,呜呜……”
老马全然清楚了,他蹙着眉头沉吟了片刻,很是不安地问:
“彤儿怎么来的?保卫局知道吗?”
霍大姐说彤儿是来医院看病的,顺道看看母亲,没有任何人知道,也希望老马装作没看见,不要向保卫局汇报。
“这……怕不好吧?我的职责……”
“就是对付红军中的所谓敌人,对吧?”霍大姐猝然发怒了,两只冒火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愤然地说,“国民党还许探监呢,你们为什么连彤儿看母亲的权利都给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