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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的城市生活
南是一名单身汉,住在雁城梅花小区的三十七楼。南住在这套公寓房里已经有二十多年,他刚满四十六岁,在一家事务所做审计工作也做了二十多年了。做审计工作工资比较高,但经常要去外地出差。南喜欢他的工作,也喜欢出差,因为出差就会有艳遇——南相貌堂堂。不过南在业务上并不出色,他的心思也不完全在业务上。他的心思也不在组建家庭上,他集中不了注意力去组建家庭,因为一些模模糊糊的紧迫的事萦绕在他的脑际。近两年来,那些紧迫的事越来越紧迫了,甚至到了这样的程度,使得他在同某个女友在大街上走时突然一愣,让女友到对面商店里等他,而他自己则跑得不见踪影了。由于已经有了两次这种可耻的行为,南决定不再找女友了。他这种行为令自己痛苦。既然不找女友了,南对出差也就失去了乐趣。很快,审计工作对他来说也成了负担。
南一回到三十七楼的公寓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紧迫的事就令他坐立不安。他一直想弄清那是什么事,但一直没有成功。现在他的最大兴趣,就是想通过回忆来弄清这些事。
通常他是这样做的:喝一杯清茶,然后去洗一个澡,换上睡衣,神清气爽地走到阳台上,坐在藤椅里,半闭着眼开始回忆。上面是不太干净的城市的夜空,底下是离得较远的人间生活的噪声,南的回忆就在这二者之间发酵。经过半年的努力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进展还是不大。他的确记起了某些标志性的事物,比如新铺的草坪里的一行脚印;从前父母家中的一张樟木板凳;初学游泳时差点被淹死时看见的那棵树;刚买到这套公寓房时所发现的挂在厨房墙上的陌生老人的肖像;吃大米饭时埋伏在碗底的毒蜈蚣;永远只说半句话的猴脸邻居;事务所大门上那个别人看不见的脸谱;等等。可是记起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并不能因此就挖出他想要知道的那件紧迫的事,他只能在外围绕圈子,甚至连外围都不是,只是在胡思乱想罢了。唉,只是到了这时,南才发现自己完全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他有一件紧迫的事要办,却想不出那是什么事,当然也就不知道从何着手。
有一天,南在刮完胡子之后仔细看了看自己在镜中的脸。老天爷,才过了两年,他怎么就已经老成这副模样了?镜子里活脱脱是一个“大伯”型的、正迈向老年的男子,可他才四十六。不说别的,单看这眼袋,两个大蒜头,正是夜间失眠又爱鬼混的那类人的模样……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沮丧之余,他又退一步想,如果他碰巧破解了他的生活之谜,也就是想起了他应该马上着手的那件紧迫的事,他会不会重返自己的青壮年?或至少生出一种强烈的兴趣,就像从前追女人的兴趣那么强烈?南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烦恼、很空虚,就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
休息日那天,南决心清理一下旧东西,将能扔的都扔掉,不要留下太多的从前生活的痕迹。其实他在青年时代就有这种“清理”的冲动,但那时他注意力不集中,总是隔一阵就将这种想法忘得干干净净了。他有两个精致的大樟木箱,是用来装这种旧东西的。他首先想到的是他从高小到高中毕业写下的四大本日记。那时他并不天天记日记,但四大本也不算少了。可要处理这类文字,他还得去买台碎纸机来。日记本躺在箱底,南却不想看一眼里面的内容了。他抓起那两双从前心爱的足球鞋,还有一本集邮册,嗵嗵嗵地扔到垃圾桶里。接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条灰蓝相间的羊毛围巾上,那是他的前女友送给他的。既然他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太清了,这条围巾也应该消失——这围巾不是女友,而是他自己。扔了羊毛围巾后,他又看到了一件躺在旧物当中特别扎眼的东西——他的大学毕业证书。那是京城的一所特别著名的大学。他毫不犹豫地将毕业证书也扔进了垃圾桶,他下意识地感到这东西不会再有什么用了。
垃圾桶装满后,他又找出了一个很大的塑料编织袋,往里面塞了不少旧东西。这时他听到有人居然不敲门就像一只猫一样溜进屋了。是他事务所的同事小竹,脸色苍白的阴沉的青年。小竹往沙发里一坐,用明察秋毫的目光将南正在进行的清理工作扫了一遍。
“要帮忙吗?你请我吃饭吧。”小竹说。
“好啊,你来得正是时候。”
小竹走过去背起编织袋,南提着垃圾桶跟在他身后。在电梯里,两人都沉默着,只偶尔对视一下,两人都似乎看见了对方的内脏。
他们来到大垃圾箱跟前,将那些旧物(毕业证已被南撕得粉碎)一股脑倒进去,然后拎着编织袋和垃圾桶上楼去了。
坐在沙发里,喝着咖啡,小竹慢条斯理地说:
“南哥,我发觉你挺在乎自己的形象,对吧?”
“我这臭脾气改不了了,要不何必费这心思来扔东西。你可别学我。”
“我就是想学,也学不像啊。”小竹做了个鬼脸。
“你啊,人虽小,实际上是我的老师。”南诚恳地说。
“你把我拔得太高了,南哥。”
那一天,他俩在饭店里待了很长时间。在旁人看来,两个人是在打哑谜,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而且一来一往之间停顿的时间也太久,有时连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是谁在提问,谁又在回答了。他们甚至觉得提问就是回答,回答就是提问。到后来两人都喝醉了,一齐倒在餐桌上呼呼大睡。
南醒来时,小竹已经不见了,整个饭店里只有他一个顾客,那位保洁员好奇地看着他。
“他扔下我走了。”南自言自语道,一股凄凉之情从心底升起。
南仍然每天上班,出差。要是丢了工作,他不知道如何体面地养活自己——他暂时还改不了注重自己形象的“恶习”。于是过了不久,南又出差到了内蒙古的包头市。
包头是一个奇怪的城市,城里高楼大厦不少,但到了夜里,城里看不到几个人。
南待在高层楼房的房间里,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发慌,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他用窗帘挡住那青色的夜空,盯着那盏台灯口中念念有词:“审计……包头市,香格里拉饭店!”这样念了三遍之后,却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现实感,就连白天同小组成员一块完成的工作他也忘记了。一会儿同事小伍就敲门进来了,他是来向南汇报工作的。南瞪着眼看着小伙子的嘴唇在嚅动,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小伍汇报完就走了,关门的声音让南的身体颤抖不已。他听见自己在说:“这个人,真可怕。”为了防止别的人进来,他将门闩上了。
“要不要记下来?”他问自己。这个念头是出其不意地来到他的脑海里的。虽然不久前他扔掉了四大本日记,这个念头却又像鬼怪一样出现了,挡也挡不住。他有一个工作笔记本,他就在那本子上写下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句子,那句子只有他自己懂。合上笔记本之后,南的心里踏实了很多,他觉得可以入睡了,但时间还太早。有人来电话了。
“南哥,你听到了吗?”是好久不见的小竹。
“听到什么?喂,小竹,你说听到什么?”
“就是水的声音啊。你一点都没听到?奇怪,奇怪。”
“我什么都听不到,除了你的声音!你能不能说清楚点?”南对着话筒发怒了。
但电话线的那头一阵沉默。南等了将近五分钟后便不耐烦地挂上了话筒。
南洗完澡打算上床睡觉时,电话铃又响起来了。
“谁?”他问,同时感到毛骨悚然。
“没有谁,是我啊。”小竹的声音又响起了,“南哥,我已经潜水一天一夜了,在一个封闭的大塑料薄膜罩里头。这里很热闹,你听到水在流动吗?”
“没听到。你去水里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我和你的事业。我们离开事务所之后,总得有所追求吧?”
“你这个小鬼头,什么叫‘我们离开事务所之后’?我并没离开啊。你说实话吧,你到底怎么啦?在干什么?”南急躁起来。
“你会离开的。我这里非常热闹,居然还有人玩水球,他们都不露出水面,像水中幽灵一样,你相信这种事吗?现在我要睡了。”
接了小竹打来的电话之后,南的瞌睡全消失了。他关了灯躺在**,想要设想一下小竹话里头的暗示,但什么也想不出来。其间他又起来两次,在房里走来走去,做出用手臂划水的姿势,注意聆听,看有没有水流的声音响起。当然没有。小竹是生活在一种什么样的幻境里面?他还说是为了两人的事业,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自己和他绑在一块的?
小竹常常令南感到隐隐的尴尬。他很安静,说话慢条斯理的,南常常不知道他在说谁,说什么事。南很欣赏小竹这种时刻能从事务中抽身的本领,可是以前他并未同他有过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