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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赵和他的女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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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赵和他的女伴

老赵跋山涉水来到西部的山区。他爬到那座山,在半山腰的一间棚屋里住下了。起先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觉得山上总会有他住的地方,便一个劲地往上面爬。后来茅棚就出现了,茅棚的周围还有一大片平地,看得出茅棚先前的主人在地里种过菜或粮食。老赵将行李在木**摊开时,外面天还很亮。虽看不到一个人,鸟儿倒是叫得很热闹,有好几种鸟。屋里除了木床,还有三把木椅、一张小方桌。推开后门,看见披屋,披屋里有一个土灶,还有几样餐具摆在灶台上。

老赵将屋里打扫了一番,铺好了床,坐在床边拿出干粮来吃。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他注意到窗台上有煤油灯,但他不敢点灯,太危险。吃一口大饼,又喝一口水壶里的水,慢慢地,他那颗慌乱的心就平静了很多。

他是杀了人跑出来的。一个月以前,有人给他报信说,家乡的妻儿父母一起失踪了,再没人见过他们。关于他们也有投河的传言。老赵觉得自杀的可能性很大,他懂得他们的生存压力。奇怪的是他自己怎么还没自杀,还在疯狂地求生?如果他一开始就自杀了,他的妻儿父母不就活下来了吗?想到这里,他便将目光投向那扇唯一的窗户。玻璃窗外的风景显得很明亮,也很虚幻,深蓝色的天空中居然悬着一个很大的月亮,看上去离奇而又悖理,根本不像他处在这个位置应该看到的风景,而像是有人画出来的风景。老赵站起身,凑到窗玻璃跟前去张望。当他凑近玻璃时,风景就消失了,眼前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大片亮光,亮得令他恼怒。于是他又退回床边坐下。一退回,那如画的美景又出现了。“你们啊——”老赵听见自己发出狼嚎般的吼叫。叫完后,他用力掐自己的脸,也不觉得疼。再瞧一眼月亮,他就记起了某个夜晚待过的那个垃圾箱。垃圾箱立在城郊的马路旁,很大,是空的,他可以弯着腰站在里面。他躺在里面时,外面警车穿梭,警笛响个不停,让他心惊肉跳。然而他竟睡着了,一直睡到早上才出来。那位环卫工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道:“到处都在演奏安魂曲。如果你一直往西走,总会走到。”老赵觉得那人的面相很熟悉。

入睡前他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种,免得惹人注意。他在爬山的路上还采了一些青头菌呢,在这种大山里饿不死人,他估计溪水里头还会有野鱼和山螃蟹。并且他还发现了一株野山蕉,立刻就摘了些下来吃了个痛快。尽管关于自己为什么没有自杀这个问题烦扰着他,下半夜他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虽不安宁,却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希望。亮晃晃的草丛中到处都是青头菌,捡都捡不完。

第二天他就下山去买猪肉,打算用猪肉来烧香菌——这是好多年没吃过的美味了,他可不想亏待自己。他进去时,肉铺老板坐在案板边想心事,他喊了几声老板都好像没听见一样。于是老赵走近去,晃了晃手里的手提袋。

“买肉?你昨天来过的。这一带只有我这里的肉最好,刚杀的猪。”老板说。

老板割了一块梅花肉给他。

老赵走出肉铺后心里疑惑:为什么老板说自己昨天来过?他可是刚来这里的。不知这卖肉的老板是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他昨天大概在他那个世界里见过自己吧。老赵笑了笑,又拐进杂货铺买了火柴和一把切菜的刀。他不想在镇上久留,他要赶紧回山上去。他在赶路时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句话:“我反正已经死了。”这时他就感到妻子最理解他,所以才往他的贴身口袋里塞了三千块钱。那可是他俩一年的收入啊。

趁着黄昏时山上没人,他开始做猪肉烧香菌了。

做出来有一大碗,留一半明天吃。

他坐在小方桌旁,就着带来的干粮吃自己亲手烧的美味,一边享用一边发出“哼哼”的急切的声音,他可真是饿坏了。此刻他感到自己像动物一样单纯。吃饭时偶尔一抬头,又看到窗玻璃上的那幅幻景,那月亮仿佛愣了一下,想隐去,却又没有隐去。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他坐下来休息,在心里计划着明天要到附近打些柴回来,因为柴棚里的柴草已经不多了。有一瞬间,他听到十二岁的儿子在屋外说话,但他立刻掐了自己一把,清醒过来,口里念着:“醉生梦死啊。”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怎么还会有儿子呢?

现在上床还早了点,可是他又不愿去外面走,老觉得有人跟踪。那么,还是睡下吧,天亮了就不会害怕了。他躺下,像小时候一样用被子蒙住头。

“赵小年啊赵小年,你不用慌,这里没人等你回家了,人都死了。”

老赵听见窗外那人说这句话时,已是下半夜了。窗玻璃那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却感到那人在死死地盯着他。他将脑袋缩回被窝里。

他在被窝里计划好了,明天就用那把柴刀去砍些灌木来烧。一边砍柴,一边试着到沟里找找山螃蟹。那条沟很大,应该会有意外收获吧。想着这些有趣的事,他就把屋子外面的游魂撇开了。天无绝人之路啊。他就像昨夜一样,往那黑暗的深处信步乱走,居然就一直走进去了,隐约可以听到身后模糊的喊声:“赵小年,赵小年……”

从前不太做梦的老赵在黎明时分做了几个梦。他似乎身处一家研究机构,那里头有些办公室。他暗恋过的一位女士坐在负责人的办公室里接待同行们,过了一会儿,那些同行鱼贯而出,女士也走了出来,向老赵招手。老赵并不特别激动,但还是向那间办公室走过去。进了办公室之后那位女士就不见了,办公室变成了树林,一头猩猩坐在树上。老赵看见猩猩就明白了,这就是串梦啊。后来他又串了几个梦,不悲也不喜,总有那么一些好奇心。醒来之后他想,化装成猩猩来同他串梦的那人应该是很熟的,不会是他的妻子吧?

窗玻璃已经亮了,那上面的月亮幻景不见了,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色。老赵感到恐惧正从他体内退去。他穿好衣到厨房里洗漱。昨天从沟里用木桶打来的水很清凉,他的思路变得清晰了。各种鸟儿一直在树林里对话。老赵转身去开前门,他几乎是理直气壮地行动了。门一打开,一个大东西砰的一声倒在屋内,是一个戴头巾的女人,她紧紧地闭着眼。难道这人一直靠在门板上睡觉?他还从未见过可以站着睡觉的人呢!真见鬼,他的生活又卷进了可怕的旋涡。

女人看上去像维吾尔族人,很漂亮。老赵想,由她躺在地上吧,他懒得管了。

他拿了钩刀去附近砍柴。他首先去沟里看看。翻开几块石头,立刻看到了硕大的山螃蟹,还有几只青色的虾。他记起自己忘了带塑料袋来,就没有捉它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他心里很惭愧,对这些小动物来说,他不就像入侵的强盗吗?

他到林子里砍了些灌木,又找了一根藤将树枝捆好,背起来往回走。他做这事很熟练,这是他年轻时常常做的。他先绕到屋后将树枝放进柴棚,然后才进屋。进屋时他皱起了眉头,心里大为不悦。

那女人已不在地上,而是干脆睡到了木**。原来她也有一套被褥,她将床一分为二,她的被褥铺在靠墙的里边,老赵的被褥则被移到了外边。幸亏木床很宽大,好像专为两个人准备的一样。“这算怎么回事呢?啊?”老赵说出了声。

女人立刻睁开眼坐了起来,气哼哼地穿上鞋站在那里,口里哇啦哇啦地说着维吾尔语,频繁地、不知疲倦地反复打手势解释着。

一开始老赵一点都不懂她的话,只能木然地望着她,以及她放在椅子上的那个花花绿绿的大包袱。但女人毫不气馁,坚持不懈地用手势比画来比画去的,一个手势做了又做。老赵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女人是说,她比他先来这里,这座茅棚应该属于她。于是老赵在心中暗暗叫苦:“糟了,莫非这女人要霸占这屋子?”但看她的眼神,她又不像霸道之人,也不像要赶他走。慢慢地,女人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变成了诉说,仿佛是在诉说她的遭遇、她的历史。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悲伤。她将脸转向了她的包袱,里面是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她将这些东西放进屋角的一个小木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一些东西。奇怪,老赵来了这么久,一直没注意到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木柜,看来他的视野里有盲区。

女人将自己的东西收好之后,走到老赵面前,指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几个音节。她将同样的音节说了三遍。老赵知道了那是她的名字,可他模仿不了。“我今后叫你‘欢’。”他说,“欢!欢!欢!”女人连连点头,严肃地望着他。

老赵的脑子在急速地运转着。他应该离开吗?可是他还能到哪里去呢?回到公共垃圾箱里去吗?女人在收拾**的东西,一点色情的意味都没有,她将**的铺盖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爱整洁的人。她一边做这些事,口里一边还在埋怨。

“欢!”老赵大声叫她。

她立刻反应过来,转过脸面向他。

老赵哈哈大笑,又说:“我去劈柴。”他还做了个劈柴的姿势。

女人居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劈柴时,老赵看见欢在厨房里烧火,将昨晚他烧的菜拿出来热一热,后来又拿出了几个馍放在锅里蒸。欢熟练地做着家务,对于自己的处境一点都不大惊小怪。看着欢平静的动作,老赵心中的焦虑渐渐地消失了。然而他还可以听到那个微弱的质疑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

他将树枝码好,洗了手和脸,进屋去吃饭。

他在桌旁坐下,看见欢已经在闷着头吃了。欢做的馍比他自己做的好吃,这女人是做家务的高手。老赵懒得去猜欢对自己与她的关系是如何设想的,因为他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他难道不是随时有可能被抓住,送进牢房吗?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老赵一连吃了三个馍,然后两人将猪肉烧香菌也吃光了。这时欢才抬起头,向他做了个恶狠狠的鬼脸。老赵想,她莫非是女匪徒?接下来女人抢着收拾了饭桌。

女人去厨房时,老赵坐在床头,将自己的钱包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一些念头不由自主地钻进他的脑海:他是多么疏忽啊!万一……不过他也只能这样了,否则还能怎样?他决定下午去山沟里抓螃蟹。当他想到这里时,欢进来了,显得很疲倦的样子。她爬上床,盖上自己的被子,倒头便睡。老赵万万没有想到女人是这种做派,显然她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这样一来,老赵心里的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她先到这里,自己才是入侵者嘛。于是他觉得欢朴实得可爱,不由得脸上浮出微笑。

他出门了。他心里仍然有些担忧,不过已打定主意过一天算一天,决不考虑以后的事。反正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丢失的东西了,他唯一在乎的就是自己这条命。多么奇怪,干吗还要在乎?可他就是在乎。他远远地就听见沟里的小溪在轰响。其实这几天并没有下雨,可见这山的蓄水能力很强。他选了一个水浅的地方下去,踩着大石头,仔细翻开那些小石头寻找,一会儿工夫就收获了十几只很大的山螃蟹。刚要站起来准备回去,他就看见大蟒从上游冲下来了。那速度很是惊人,他只看清了它的尾巴。他喃喃地说道:“也许是龙?”

一路胆战心惊,回到茅棚时,他已精疲力竭了。

他将螃蟹放进铁锅,用锅盖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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