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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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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

钟是一位南方的少年,住在城市的楼房里。钟小的时候,常听到人们谈论北方的那些窑洞。每当遇到这种时候,钟就会竖起耳朵紧张地倾听,激动得全身发抖。但大人们的谈论总是隐晦、躲闪,并且模棱两可的。

“窑洞不是建在山下吗?山也不见得可靠吧?红土又怎么样……”

“窑洞好,冬暖夏凉,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可有人说窑洞并不是它们表面的那个样子,你无法看透它们。”

“据说有一家独自挖了一个窑洞,孤零零的,在一座荒山下。后来就消失了。村里人去找那家人,根本找不到。”

“建窑洞这种事很有讲究的,不能随便起意,也不能马虎选址。”

“昨天传来噩耗,十几个洞一齐坍塌……”

钟注意到,当大人们聚在一起谈论这个话题时,他们的表情就变得非常郑重,非常严肃了。并且每个人都有点像在自说自话,并不期待别人马上回应自己。反倒是挤在大人堆里的钟暗暗着急,小脑瓜转个不停,希望从这些话里听出某种意思来。当然每次收获的都是沮丧。但这沮丧并没有挫败他的好奇心,随着年龄的增长,钟对窑洞话题的关注反而越来越密切了。他也看过一些图片和文字描述,但钟认为它们都空泛而刻板,远不能同人们的议论相比。所以很久以来,钟的内心深处始终有这个疑问:为什么人们喜欢聚在一块谈论窑洞?为什么这种谈论总像既没有目的,也没有结论?为什么他这个旁听者也很想参与谈论?

有一天夜里,钟所居住的城市发生了地震,钟和父母摸黑下楼,跑到了外面。但地震并不严重,十几分钟之后就停止了。这时钟对母亲由衷地说,要是住窑洞就好了。没想到一向和蔼的母亲听了他的话大为生气,说他好高骛远,志大才疏。“窑洞是随便可以住的吗?”她呵斥道。妈妈说得他满脸羞愧,这时他发现路灯下还有几个人瞪着他看,仿佛他是个怪物一样。

现在离那次大地震已过去了好久,钟已经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了。最近他对于窑洞的渴望空前的强烈。但是与谁去谈论呢?钟一贯不善言辞,而且他认为这个话题对于他来说是最没有信心的,他只能暗自在心里琢磨,无法与人真正交流。啊,那种从门脸上透出的微笑!啊,那种内涵丰富的崭露!啊,那种滴水不漏的坚守!啊,那种关于无限给予的允诺!啊,那种强横的封闭!他就这样东想西想,成日里神情恍惚。但爹爹并不为钟担心,他说这是青春期的躁动。

钟虽性格内向,却也有一个长期的好友,五十六岁的环卫工老丰。钟从未同老丰讨论过窑洞的事。但老丰这位单身汉是极为敏感的人,不知道采用了什么方法,他总是能看得透少年的心事。最近一段时期,老丰开始以暗示的语气来同钟谈论他的心事了。

当钟坐在老丰的小屋里的藤椅上时,老丰无缘无故地就激动起来。

“钟,如果你藏身的那种微型小房子的后壁忽然开裂,露出黑乎乎的深洞,你会如何做出反应呢?”

钟起先没有回答。但老丰在他面前快速地踱步,令他心神不安,反复地谴责自己的冷淡。最后,钟鼓起勇气,结经巴巴地说:

“也、也许,就钻进去了——要是无处可藏的话。那后面不是山吗?如、如果是山,就不会坠下去……您说是吗?”

钟说完后,老丰就在房间当中站住了,响亮地拍了三下巴掌。

“钟,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干事业了。我看出来你是个正直的少年,我们这个世界需要你。”

钟涨红了脸。他听不懂老丰的话,但朋友的话让他感到了欣喜。

“您的意思是说,我可以独自作决定了吗?”钟问道。

“对啊,小伙子,你不是一遍又一遍地做了许多准备吗?打雷下暴雨的天,去张公庙那里面探听一下吧。”

从老丰家出来走在街上,钟的耳朵里满是那种争吵声。钟心里想,这些南方人,个个想住窑洞,可他们又享受不到那种待遇,所以才心烦吧。为什么他们不敢正面谈论这件事呢?可能有什么忌讳?老丰提到的张公庙,钟其实去过好几次,那里头拥挤不堪,烟雾缭绕,所有的成年人说话都只说半句,他这样的一个少年,在那里能打听到什么信息呢?老丰说要打雷下暴雨时才去那里探听,这是什么意思?不管怎样,钟决定按老丰说的去做了。这就叫独自作决定吗?

钟穿上雨衣,打着伞正要出门时,母亲拦住了他。

“妈妈为什么要拦我?我从小到大不是都很听话吗?”他说。

“你听听这雷声,这是要出人命的天气啊!”妇人惊恐地说。

“这只是在屋里听起来是这样。我平时总是在屋里听雷,尤其在半夜。但我想,只要、只要到了张公庙……”

钟没说完,因为他又结巴了。

“张公庙!”妇人尖叫一声,颓然坐在椅子里。“原来我儿常往那里跑,可那里是末日啊!”

“是末日也不要紧吧。我在做准备……”

她“啊”了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钟趁机溜到了外面。雷声的确很凶猛,闪电像要划开地面。钟脚不停步地走,有声音在他里面催促他,使他忘了害怕。有一道闪电闪到了他身上,他的半边身体短时麻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可是张公庙并不在城里,而是在五百里路远的外省。钟在雷雨天跑了出来,要去张公庙,却完全没有想好如何去那里。以前几次他都是坐长途汽车去的,可现在那一路长途车已经取消了。钟举着雨伞,围绕着城市走啊,走啊,走啊……后来他问一个路人,是否还有去张公庙的车。

“就凭你这副模样?”那人打量了他一眼,说道,“那边的人们快要回来了,你最好再多走走,说不定能遇见他们。”

雨小了,天却很快黑下来了。在城边上,一群一群的人们影影绰绰地出现了——那条街道没有路灯。钟钻到人群当中。他穿着雨衣的形象很显眼,周围的人都感到了他是一个异己。

“又有了新的造型。不过我并不特别关注造型,因为万变不离其宗。”

“这个人是谁?钻来钻去的,显得很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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