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第1页)
女王
一
汪村的人们有一大业余爱好,就是观看女王从他们村里的那条青石板路上经过。女王是回自己家里去,她的家在平原的北边,一片空空****的旷野里。那一幢规模不小的三层木板房是老王年轻时盖起来的,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木头已经发黑了,但一点都没有朽烂,还非常结实。老王和王后早就过世了,村里的老人还隐约地记得他们。老王夫妇过世后,汪村的人们就很自然地称他们的独女为女王了。没有人记得清女王的年纪,再说汪村人才不关心像年龄这种事呢。在他们的印象中,女王还不是老人,也不再是青年,最好说她没有年龄。说她没有年龄是比较贴切的。大家都知道女王很骄傲,这从她始终独自住在旷野里的老屋里,不肯搬到村里来就可以看出来。要知道如果她有搬到村里来的意愿,大家都会欢迎她啊。女王住在老屋里,每天去集市上买食品和日常用品,在家门口的一口井里用木桶打水上来,挑回去用。她很有钱,大概是老王给她留下的,所以她不用工作。汪村的一个小孩调皮捣乱,迎着女王喊她“寄生虫”,后来被大人用小树枝猛抽了一顿屁股。小孩家的父母很羞愧,因为他们的孩子没有教养。不过他还小,不至于无可救药,抽他一顿他就会慢慢长大了。汪村人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懂得女王这个称呼的含义,这种事不能乱来。
那么女王是怎么看待汪村人的呢?这种事却难以言传。人们知道她十分谦和有礼貌,见了人就打招呼,甚至有乐于助人的举动(不过这种时候非常少,因为她没有机会)。但她经过村里时从不停下来同她遇到的人谈话交流。她似乎总是很忙,总是心思在别处。这从她那飘忽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女王家里从来不锁门。于是有一天,一位小伙子压抑不住好奇心,溜进了她家那宽敞的客厅里。当时女王已经去集市上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什么也没发生。小伙子在女王家待了不到五分钟就一脸惨白地出来了。汪村人都说,这就是女王划下的界限。怎么能像熟人串门一样抬脚就往女王家里走?这年轻人太不知天高地厚,只好自食其果。汪村人并不知道女王的心思,更不知道她怎么看他们,但汪村人生来便有一种严肃的道德感,这种道德感使得他们庄严地保持着他们同女王之间的距离。或许这种自觉是由双方的沟通而产生的?还是受了某种古老的人际关系的规则的启发?据那位小伙子说,女王家里一尘不染,墙上挂着老王的王冠。那些家具和用具虽然都很旧了,但在幽暗中闪烁着威严的光芒。客厅里铺着地毯,摆放着王的宝座。餐室内,一盏巨大的煤气灯摆在长条餐桌上。他一进去就有窒息感,短短的几分钟里他就觉得自己快晕倒了,于是摸索着退了出来。“可怕呀,可怕。”他说。汪村的村民们虽然没有像这个冒失鬼一样闯进过女王的家,但他们听了他的含糊描述都一致点头,因为他们想象中的女王家里正是那个样子。
女王似乎是很勤劳的——有人在黎明看见过她在井边打水;也有人在深夜看见她打着灯笼在旷野里寻草药。汪村人推论,她的工作应该就是维持那幢“王宫”的清洁,还要加上做饭给自己吃。刮风之际总有灰沙,所以房间总需要天天打扫。能够做到让屋里“一尘不染”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说到做饭,汪村人认为女王大概吃得很讲究。这从她饱满的精神,从她采购食材的热情就可以看得出来。有眼尖的人发现,女王最爱吃的是蘑菇,香芹,野猪肉,芥菜和炒花生。人们赞赏地说:“多么朴素的爱好!”看来她既重视口味又重视营养。她家的厨房里总散发出好闻的香味。汪村人愿意女王吃得好,休息得好,热爱她的清洁工作和厨艺,他们认为这是她那迷人的风度的源泉。至于女王本人,她当然每天都吃得好,休息得好,也热爱清洁工作和厨艺,但却不是为了有迷人的风度。那么是为了什么呢?这是个谜。
对于时间,女王有两种相反的走极端的态度:一种是极为糊涂,根本搞不清某一天是星期二还是星期四,是某个月的三号还是八号。有的时候,连月份都要弄错。另一种是极为严谨。比如说每一天的某个时辰该干什么,干多久;一个星期的七天如何安排;每个月外出的次数等等,她都要一丝不苟地遵守自己的规定。她将自己的日常活动像音乐一样连起来,颇为自得地说:“瞧我,如鱼得水。”汪村人不在乎(也许不知道)她在时间上的糊涂,却很欣赏她在时间上的严谨,他们认为这是一种高贵的品质。集市散了时分,他们聚焦在那条路的两旁,看着手表说:“女王还有八分钟就要来了。”“还有七分钟……”“还有四分钟”,等等。那是何等令人激动的、庄严的时刻啊。女王来了,她挥手向村民们打招呼,两脚生风,一会儿就走得看不见了。她要急着回去削土豆,剥蚕豆,还要生火焖饭。吃完饭、收拾餐桌和厨房之后,还得坐下来写工作日记呢。所谓工作日记,其实就是记录自己当天的活动,以及一些财务账。写工作日记能给女王带来最大的乐趣与满足。写完日记之后,她感到全身放松,体内又被重新注入了活力。因为这项活动太有意思了,所以女王有时故意打断书写,去屋子外面站一站,看看天,然后回到书桌旁继续记录或记账。有一回,当她站在屋外看天时,一只黑色的小鸟落在她的鞋子上,啄了啄她的鞋带又飞走了。那一瞬间,她真切地感到受宠若惊!当她刻意延长自己的快乐之际,上天又慷慨地赐予了她更大的快乐。与此相对的是,她的王宫里没有日历,她也从不在集市上买日历。她有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她用它收听世界上的信息。这个小匣子会告诉女王今天是几月几号,是哪一年。女王半心半意地听着,过几分钟就忘得干干净净。也许她的时间太精彩了,无暇顾及另一种区分吧。要知道记完日记,她就得清扫卧房里的地毯了,那是一项多么惬意的活动啊。除了清扫地毯,还有擦拭煤气灯也是她青睐的活动。每次她都将那玻璃罩子擦得干干净净,直到可以照见自己的面容。于是她看着玻璃罩子轻轻地说:“我正在变老……”她说这话时心里升起一阵喜悦之情。这也是旁人所难以理解的。为什么高兴?因为越来越经验丰富,做事越来越有定准,离父王和王后也越来越近了啊。
人们认为老王其实就是汪村人。甚至有人说他原先的职业是磨刀工。后来他就同村里的人们拉开了距离,独自在旷野里盖了那栋大屋,并且自称为王了。老王同一位外乡的姑娘结为了夫妻。至于他们夫妻后来是怎么发财致富的,村里人都不知道其中的细节。老人们都说那两人外出半年回来之后就发财了。其实大家并不关心他发财的事,只是于不知不觉中,每个人都从心底对老王肃然起敬了。“他是我们的王啊。”人们常常几乎是噙着泪说出这句话。没有人暗示过众人这个人是王,但众人就是发自内心将他看作他们的王,并且就因为这种朴素的感情,在老王与王后在短短的时间内相继去世后,大家就很自然地称这位女儿为女王了。女王实在太像她父亲了!虽没有磨刀的手艺,可她的一举一动的气派,还有那种明察秋毫的目光,同那位老王相比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位将王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做事从容不迫,自强自立的女王,难道还不值得汪村人崇敬吗?有人注意到,他们对她的崇敬甚至超出了老王!就是因为女王在,那处在云端里似的王宫才有了人间烟火的味道啊。只要有人碰巧从那木屋旁经过,他就能说出女王当天吃的是什么菜。那饭菜的香味让汪村人垂涎欲滴。他们不能设想如果女王不在了,王宫会变成什么样。既然不能设想就不去设想吧,女王应该是不朽的。也许这是她同老王的区别?汪村人不想深究这些事,他们发自内心崇敬女王,喜欢他们自己的(当然是!)女王,这就够了。嘿,看看女王那轻巧的脚步吧,称之为“健步如飞”也不为过啊。
名叫鼓的小伙子深夜在“荒滩”遇见了女王。鼓是因为忽然头痛欲裂才去外面疯走的。荒滩是碎石滩,方圆好几里草木不生。不过它深夜在月光下看起来倒是很美的——一片银光闪闪。鼓绝望地用手捶打着脑袋沿着荒滩走,忽然就看见了女王。身着白裙的女王真是飘飘欲仙。他离她至少有两百米远。鼓在这样的夜里生出了幻觉,好像自己来到了月球上。他立刻忘记了自己的头痛,想追上女王,去同她说话——这可是难得遇到的机会。他加快了脚步。但不知为什么,他追不上女王。到后来他干脆迈开脚步跑了起来,可还是追不上。女王也在跑,白裙子被风吹起,像一片船帆一样沿着荒滩边移动。“嗨,嗨——”鼓口中喊着,跑得越来越快。但女王跑得更快,一会儿她就不见踪影了。鼓停了下来,茫然地四顾,眼前却只有一片银光。女王能到哪里去?莫非她钻进了地里?这时鼓才记起来,他的头痛发作已经好了。他激动地回忆刚才的一幕,再一次恋恋不舍地打量那些金刚钻一般的碎石,在心里暗暗地发誓:明天夜里还要到这里来。第二天夜里,他的头痛病没有发作,他待父母一睡下就从家中溜出来了。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他走了好久的夜路,凭记忆找到了那片荒滩。他站在荒滩边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多么罕见的荒凉啊,简直恐怖。他不是胆小鬼,可他也不愿在这里停留了,没有女王的荒滩简直是地狱。回家的路更为漫长,尽管他走得很快,到家时天已经亮了。他记得路上有个戴斗笠的人问他:“走运了吗?”他慌乱地回答:“算是走运了吧……”当时那么黑,他没有看见那人的脸。鼓不甘心,后来又陆续去过几次荒滩。但每次都是黑乎乎的,不堪回首。他将自己的遭遇讲给密叔听,密叔沉默了半晌才说:“别去那里了。”“为什么呢?”鼓追问道。“你自己不想去。再说女王不是已经在你的心中了吗?鼓,你要自强!”于是鼓对密叔满心都是感激。好多年过去后,鼓仍然对那个夜晚历历在目。他在白天里到过荒滩,捡了一些碎石头带回来。那些石头的颜色很沉闷,绝对不能发光。但鼓爱这些石头,他用手摩挲着它们,对它们讲那天夜里发生的事。
汪村的几位长辈听了鼓的经历之后,私下里有过一些议论,不过他们都不愿意将议论的内容公开。他们微笑着对鼓说道:“鼓,你的运气真好啊,那天夜里女王是在赶去同她的父母会合呢。”“你们怎么知道呢?”鼓惊奇地问。“这种事我们总是提前知道一点的。”老人们既为女王担忧,又为女王高兴。毕竟,她同家人团圆了。可是深夜里如此耗费体力,会不会损害她的健康呢?要知道第二天的清晨她又出现在井边了啊。这些老人们都听他们的上辈人说过,老王夫妇葬在荒滩的“那一边”,而且是他们自己选好的墓地。可“那一边”是哪一边?谁也没去过,只除了女王。那里应是一个遥远的所在,有许多金合欢树的处所。当鼓将他的消息传播给村人们后,村人们就更加仔细地观察了女王几天。他们的感觉是,那几天里头,女王显得更有精神了,而且她在王宫里放老唱片,都是一些进行曲。看来老王的精神始终在激励着女王,让她将王宫打理得生气勃勃。在汪村,没有比王宫更大更庄严的精神寄托了。就连放羊的小孩,他们的目光也总是朝着平原上的那个方向。
的确,女王在那个不同凡响的夜里通宵未眠,她从荒滩的“那一边”回来之后,用井水洗了脸,便坐在书桌边开始写她的工作日记。她的记录是很晦涩的,比如“石头三块”“一道坎”“儿歌阵阵”“发信号”,等等。还有一些可以猜到其意思的,比如“十分钟两里路”“半小时十里路”等等,大概是指她自己那天行路的速度。她在写工作日记时非常投入,双颊绯红,眼珠闪亮,面相犹如少女。写完工作日记,她在房里踱步五分钟,想起了那位名叫鼓的少年。女王似乎知道他跑到荒滩上来的原因。她想,少年今后将会如何安排他今后的生活呢?那些消失的钻石会在有一天砸碎他的生活,还是会变成他手中的魔方?她丝毫不为他担心,他的追赶已表明了他的意志。然后女王的思路又转到了现实中的王宫——燕子在屋檐下筑巢了,这还是第一次。这令她振奋。
二
自从几年前汪村的小伙子闯进女王家,被那里头的氛围吓得跑出来以来,就没有听到有其他人去过女王家了。因为大家都认为那是一种冒犯。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有一位小女孩,名叫朱朱,同她妈妈去赶集。集市上人头攒动,粗心的妈妈不知怎么就让朱朱走丢了。朱朱在一担土豆旁等了好一会,仍然没看到妈妈,于是决定独自回家。她凭着记忆往回家的路上走,越走路边的景物就越陌生。直到走到了一幢很大的木屋前,她才停下来。她想,也许她该进去问问屋里的人去汪村该怎么走。
她进去了,但屋里并没有人。朱朱兴致勃勃地爬上长条餐桌,摆弄了好半天煤气灯。后来她又参观客厅,她觉得墙上挂的那两幅肖像和那顶王冠不太好看,那三只瓷花瓶也太大,她够不着。这时她猛然发现了隐蔽在大柜后面的小楼梯。朱朱蹑手蹑脚地爬楼梯时,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他们会不会将她当小偷抓起来?万一他们来抓她,她就说自己是去找妈妈吧。可他们会相信她的话吗?她爬到了二楼。同拥有众多房间的、宽敞的一楼不同,二楼只有一间敞开房门的、黑黝黝的房间,房间旁边是一道几乎是直立的窄楼梯。朱朱走进房间,就听见一个女人在问:
“小姑娘,你是怎么上来的?”
“我不记得了。我是找我妈妈……”朱朱慌乱地回答。
“你不记路?这个习惯可不好。”女人似乎不高兴了。
“我、我要改。阿姨,我记起来了,我是从旁边另外那架楼梯上来的。现在我可以下去了吗?”
“不,你现在不能回去。你到我面前来。”
朱朱试探着往前迈步,一脚踩在那女人的脚背上。她感到毛骨悚然,就哭起来了。
女人将她抱起,让她坐在她的膝头上,说:
“不要哭嘛,瞧我们的朱朱多么勇敢!”
“您是谁?”朱朱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我是女王啊,你听说过了吧。”
“女王,您好。我要怎样才能看见您?”
女王坐的是转椅。她朝另一个方向一转,朱朱就看见了深蓝色的天空里的那条银河。朱朱发现女王和她是坐在半空中。但她还是看不见女王的脸。女王怂恿朱朱往下跳,朱朱害怕,死死地抓住女王的裙子不放。女王发怒了,她一起身就将女孩甩了出去。朱朱听见自己扑通一声落在水里,她游了几下“**”,居然到了岸边。这时她隐约听到女王的喊声:“那就是银河啊……”
朱朱认出了村里那条小河,她看见她妈妈朝她跑来了。她妈妈抱起她又哭又笑。
“我看见了女王!”朱朱自豪地说,“她抱着我,我差点就到了天上的银河。那时我要是不害怕就好了……”
她们回到家,家里挤了一屋子人,都想听朱朱讲关于女王家里的情况。朱朱被后悔的情绪笼罩着,开口说了半句话:
“那时我要是不害怕就好……”
然后她就嘴一咧,大哭起来。
“这孩子,怎么回事……”
“被女王吓着了。”
“女王亲授玄机,姑娘真有运气。”
“这孩子天性贪婪……”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感到没趣,很快就散去了。
众人一离去,朱朱立刻止了哭,看着窗户,居然发出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