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召唤的声音(第2页)
采访身临其境,时间和情绪的投入,必然带来感情的回报。我当记者十几年,回过头看,与采访对象保持联系的很少。说得刻薄一点,对他们只是索取;而他们看我,也只是一个匆匆过客。
这次不一样。半年里几十个采访对象,他们的家门对我敞开了。他们腾出最好的房间,换上新的床单,给我充分的信任。也许一开始还有保留,很快就无话不说;讨论的话题,超越了疾病,甚至延伸到个人情绪、家庭关系、职业困惑,等等。
这些都不是白费的。如前所述,抑郁症从来都是时代和社会的产物。通过采访,我看到了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农村、企业、教育、医疗、乡村社会转型,等等。我希望,现在和将来,我写出的文章,记录的不仅仅是抑郁症,同时也是当代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
(三)
以上所说,都是我从采访对象那里获得。与此同时,我也在用我的能力为采访对象提供帮助,这于我同样是有意义的。
行程中,我发现一个现象:我的采访对象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我寻访的;一类是主动来找我的。后者几乎都来自偏远的二三线城市、乡镇、农村。
我后来想明白了道理:这和中国各地的发达程度以及精神健康医疗水平相关。有数据表明,中国精神健康治疗整体水平很低,县一级的精神机构设置较弱,三分之一的县缺乏精神治疗服务,有的县甚至连一个精神科医生都没有。这些地方的读者和患者,当发现可以联系到我,自然希望获得帮助。
因此,到了他们家,我增加了一个任务:传播精神健康知识;帮他们拿主意,想办法。
比如本书中的凌寒,患病30年,一直不知道自己得是什么病。直到有一天,她家一位亲戚把我写的《渡过》寄给她。她和丈夫用一夜时间看完,第二天作出决定:到当地的地区级城市看病。
她告诉我,看完我的书,她哭了。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人和她是一样的病,而且这个病可以治疗,而且还能治好!从此,她走上了正规治疗的路途。
后来,她和我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得知我的采访计划后,希望我去看她。她告诉我,她情况不稳定,等待我的到来。我只好修改采访计划,提前西北之行。到了她家,我详细询问了她的患病始末和治疗情况,走访了她的医生,共同制定完整的康复计划。现在,她几乎每天都会向我汇报“四管齐下”的康复成绩。
在重庆,我访问了一大家子,好几口人患病,全家总共买了4本《渡过》,还成立了一个微信读书群,叫“学习路上我们手牵手”。这让我受宠若惊。现在,这家人最小的患病的孩子,成了我的作者。
还有一位妈妈,从公号上获悉我的行踪,联系上我,希望我就近看一看她的儿子。她说,儿子本来品学兼优,今年寒假后突然拒绝上学,疯狂玩电脑手机,除了上厕所基本不出屋。两个多月了,昼夜颠倒,一天两顿饭。不和父母交流,不信任何人。
见她忧心如焚,我改变行程,中途下车,去了她家,和孩子艰难地谈了一个多小时。当天晚上,孩子走出自己的房间,全家人一起吃了一顿晚饭。临别前,我和孩子爸妈商量了应对办法。我劝他们不要慌乱,不要急于让孩子上学;先恢复亲子关系,让孩子凝固的情绪流动起来,同时综合求治。现在孩子妈妈仍然和我保持联系,孩子也在一天天发生变化。
采访过程中,我同步在“渡过”公号上发表“采访札记”,很多读者得以关注我的行踪,甚至希望参与。一位前同事要求我带她一同采访;一位父亲请求我让他患病的儿子随行疗愈;一位读者提出如果我去他的家乡,他可以赶回家打前站……尽管我没有答应,但他们的信任让我感动。
我隐隐觉得,我的行动获得了某种追随。这个选题的特性,决定了我寻访的大多是中低层百姓。囿于环境的限制,他们平日很难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不同层次的文化。因此,我的到访,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价值和文化的传播。这是我感受到的另一重意义。
(四)
再说一下本书的体例。
最初,我的想法是写一本全面解读中国抑郁现象的书,注重系统性和专业性。这个想法,大概一个月后被搁置了。原因是,我采访到的很多人,经历丰富而完整,如果我把他们的故事切割、打散,揉入一本书中,我会觉得对不起他们的。
思考再三,我决定以人物故事的方式展开。即选定一批人,他们的经历曲折、典型、正面,同时各有特点,在专业上能够涵盖抑郁症防治的方方面面。我希望通过他们的故事,整体上呈现出一幅中国抑郁症现象的完整画面。至于最初的宏大计划,留待将来再去完成。
朝这个方向走了一段后,我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我发现,每个采访对象都是一个独立而复杂的世界;写一个普通人,并不比写一个名人容易。受时间和精力所限,由我一个人来写好所有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段时间,恰逢我带着雨燕,写了她那篇文章《像野草一样活着》。我突发奇想:何不发动大家一起来完成这本书?
一瞬间,云开雾散。我迅速调整思路,确定了三个步骤:首先,通过广泛采访,圈定故事的主角,确立文章的主题;然后,我作为第一叙述人,写我与故事主角的交往,引领故事的走向;最后,故事主角作为第二叙述人,分段讲述自己的完整故事。
如果这算得上是一个创新,我想有三个好处:其一,故事主角分别写自己,肯定比我一个人写大家,要更真实、更丰富、更具体、更生动;
其二,对故事主角来说,写作还具有疗愈的作用。写作是心灵秩序的重建,从心理建设的角度来看,无异于清理自我,和自我对话,这和心理医生的功能非常接近。从后来的效果看,这个功能确实也部分实现了。
第三,我希望这个尝试,能起到示范作用,即倡导大众写作。我从来都认为,写作不是部分人的专属权利,写作的愿望植根于人性深处,甚至可以说是本能。写作也不神秘,几千年前孔子说过,“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我也经常这么说:“把写文章当成说话,怎么想就怎么说。先把想说的记下来,整理成文字;再分段落、分层次;再加开头、结尾;再修改字词。那落在纸上的就是文章。”
比如雨燕,此前从未写过文章,也不会用电脑。她未必懂得主题、结构等写作技巧,但她有生活,有真情实感,就写出了很好的文章。从这个意义上,“渡过”公号和这本书的一个使命,就是引领非专业写作者,以浑朴之心,记录自己的生活,实现叙事的疗愈。
在写作过程中,我和本书的采访对象,组成了一个13人群,大家一起讨论,分享彼此的经历,出主意、想办法,每个人都有所提高。这是一次愉快的体验。
最后说一下本书的标题,《渡过3:治愈的力量》。我想,12个主角,12个故事,如果要概括出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蓬勃的生命力。
书中的每个人,都承受过很多苦痛。时至今日,以超乎时空的视角看,曾经压倒一切的苦痛都已湮没;所能看到的,只是他们走过的道路。这些不同的路,也许可以分析为以下特征:对科学的信念;对人性的自省;对自我内心力量的重塑;以及对人类温暖和善意的冀求。它们没有终点,还在向前延伸。
希望这一条条道路,最终殊途同归。
2018年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