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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召唤的声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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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召唤的声音

张进

(一)

2017年除夕,万家团聚的时刻,我在灯下给“渡过”公号写新年献辞。窗外无边的夜,零零星星的鞭炮的闷响,烟花的光破窗而入,屋里闪烁微明。我停下笔,关了灯,沉浸在黑暗里。然后我把这些年的事情连在一起想了一遍。

六年前,我从重度抑郁中挣扎而出,出于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一步步走上了研究和传播精神科学的漫漫长途。六年间陆陆续续做了两件事:一是出版了《渡过:抑郁症治愈笔记》,这本书已经发行8万册;二是创办了精神健康公号,名字也叫“渡过”。我在公号简介里说,我的想法是,“联合患者、家属、精神科医生、心理咨询师,共同打造一个精神疾病患者的互助康复社区,真实原创,知行合一,自渡渡人”。

在精神健康领域耕耘六年,我有了两大收获:

其一,通过学习和实践,我对精神疾病尤其是抑郁症有了一个完整的认识框架。我不断产生新的想法,其中很多是独特的,是属于我自己的发现和体验。

其二,在主办“渡过”公号的过程中,我结识了一大批患者。他们信任我,愿意和我交流,成为我的作者。“渡过”公号在抑郁症科普方面能有所贡献,他们功不可没。

接下来怎么做?我想到,近几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抑郁症科普的行列,这一块已经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我应该把病耻感调整为主攻方向。

当今社会,精神疾病的病耻感依然根深蒂固。很多患者得了病,不敢告诉别人,不能大大方方求治,耽误了病情。原因在于,主流社会对于抑郁症的认知仍是扭曲的,很多关于抑郁症的报道,只是隔靴搔痒,一知半解,充斥着各种似是而非的想像。可以说,抑郁症患者的真实面貌,他们和自身性格,和家庭、社会、时代的复杂关系,从未被揭晓。

那么,如何更准确、更深刻地理解抑郁症?我想出一句话:抑郁症是一个人生理关系、社会关系和时间关系的总和。

什么意思?简单概括一下:抑郁症从来不是单一的病症,也不是个体一时的产物,而是“生物-心理-社会”三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是在时间流中逐渐形成的。对于抑郁症患者,应该把他置入其所处的社会关系中(包括家庭、环境、时代变迁),作动态的、历史的考察,才能理解疾病、理解患者。就事论事、见病不见人,不可能真切理解并抵抗抑郁症。

上述想法,我现在叙述用了好几个段落,但在当时,却如同电闪雷鸣,一瞬间让我豁然开朗:我应该以“渡过”公号为依托,去全国各地寻访有代表性的患者,进入他们的生活环境,描述他们的人生境遇,以及他们的社会关系对其疾病和命运的影响。

也就是说,我要参与他们的生活,和他们一起动态地研究抑郁症成因,总结对抗抑郁的成败得失,以此为当代中国的抑郁症现象,提供一个真实、完整的解释。

我记得,写完公号的新年献辞后,我把这些想法随手记了下来,后来就成为这本书的最初思路。

(二)

在后来很多天里,这个想法让我振奋。我和很多朋友谈及此事,无一例外得到鼓励和支持。前同事赵晗说:“你做这件事得天独厚,社会需要,意义重大,而且只有你能做。”

但是,想法如果仅仅停留脑海里,是没有意义的。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想法,缺的是对常识的身体力行。从想法到行动,需要克服很多困难,尤其是心理上的阻碍。因为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需要集中精力,无法用业余时间完成。甚至,更长远来说,要改变自己的职业取向,要在现有工作和未来事业之间作出取舍;要放弃很多现有的东西,比如职位和收入。

当然有过犹豫。但最后我还是决定,追随自己的内心,去做自己认为有价值、喜欢做、有能力做的事情。

那段时间,我做了两个准备:一是从“渡过”公号的读者中圈定了第一批采访对象,二是悄悄把手头几个职务工作收尾。2017年3月下旬,我提出辞职。我的老上级胡舒立未予准许,但支持我的想法,给我放了长假,让我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于是,2017年4月13日,我开启了采访之旅。

我的这个选择,在同行中曾引起小小的震动。这些年,新闻行业不景气,很多人离去。有朋友以为,我也对新闻失去信心,改行了。

其实,我不但没有改行,反而是更深地专注于此。何以然?首先,我做的这个事情,本身就是记者职责所在——记录。我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任务是:基于对中国精神健康问题的理解,用我的寻访,为转型期中国精神健康事业发生的变化做一个记录,为时代留一份笔记。

其次,要记录这个变化,我需要做更多的职业努力,乃至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对我个人来说,是实现了新闻的回归。

我从事新闻工作30年了。前十几年当记者,后来当编辑,主要精力用于带记者,很少去新闻一线采访。这次写这本书,是我一个人干,无人可带。也就是说,从业30年后,我重新回到了新闻一线。

最初也有些不适应。当领导当惯了,第一次出门,很多事情都是陌生的。要自己联系采访,自己订车票,自己订宾馆,还要自己整理录音(这些以前都是我手下的记者替我干,在此致谢)。不过,一两次之后,就习惯了,找回了十几年前当记者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浅层次的。真正有意义的变化是:因为任务单一,没有时限,我得以如最初设想的那样,“进入到采访对象的生活中”。每到一地,我会和采访对象一起呆几天,甚至住到他家里,朝夕相处。我提出要采访家人,走访故乡等等,他们大都爽快地答应了。

这大概就是新闻教材所说的“体验式采访”,有时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在贵州采访墨清,他开车带我回他老家,两天接触后,他突然提出:“我想邀请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哪有记者拒绝采访的?我立刻答应,问去什么地方?原来是墓地。我很高兴,这意味着他对我完全信任了。我们花了一个下午,在往返的车上、在墓地,谈了很多东西,这是我事先没有料想到的。

又一次,在内蒙古,我随凌寒去医院复诊。看完病,在宾馆吃饭的时候,她指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当年,我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窗外这个楼。那时这楼正在盖,还没这么高,我就想,这楼不够高,跳下去也死不了啊……”这些采访,非身临其境是不可能做到的。

还有一次,在湖北,我的采访对象对我说,晚上忙,要么去工地上一起吃饭一边谈?我求之不得。到了工地,他没介绍我是记者,也没人管我。我不多问,只是观察、倾听,所看到的是他的立体的生活,远远超出了我要了解的抑郁症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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