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牛骨头(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牛骨头

张玉清

我在这篇作品里想要表达的主题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父亲用他的心计千方百计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塑造一个富有智慧并对家庭有着强烈的责任感的父亲的形象,还有就是想说,我小时候曾经经历过一个非常贫瘠的年代,如果我们再往更深层次里思考一下就更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这样富有智慧的勤劳的父亲却过着贫瘠的生活。

秋耕时生产队的公牛“黑瞪眼”跟邻队的一头公牛顶架受了伤,自此一厥不振,至秋末,眼见伤势难愈,队长便决定杀了吃肉。

喜讯象长了翅膀的鸟,在孩子们中间飞来飞去。秋假已经开学,当我们急不可待地等到放学,一溜烟跑到生产队的场边,牛已杀毕。屠夫刘秃头正将牛的内脏剥下恶狠狠抛在一个大铁盆里。我们十分惋惜晚到了一步,错过了杀牛的壮景。逃了学的三秃子洋洋得意地凑过来,刚要开口为我们描绘杀牛的场面,忽地背后一个脖拐扇了过来,随之一声喝骂:“好你个兔崽子!”

原来是三秃子他爸得知了三秃子逃学看杀牛,来惩治三秃子了。三秃子“嗷”一声尖叫,不待他爸将其衣领揪牢,扭身奋力挣脱,落荒而逃。他爸拎起一根青玉米棒,怒气满腔地在后面赶。

我们幸灾乐祸地看着这父子俩去远,转回头继续看刘秃头解牛。这时已聚拢了大堆人,队长和会计等几个人张罗着分肉事宜。会计手里倒托着油腻腻的帽子,里面是白纸团成的阄。队长在喊:“抓阄了,抓阄了。”

人堆里便站出来各户人家的代表,上前来抓阄。一头牛的内脏和蹄血等物数量有限,没法全队人口均分,所以每逢这种时候就把这些东西分成若干份,做好阄,由大家来抓,看运气,谁抓到什么就得到什么,抓“肝”的得肝,抓“肺”的得肺,抓不到的没有份。也不是白给,而是抵肉,比如“上水”两斤抵一斤肉,“下水”三斤抵一斤肉,这是划算的事,因此人们对抓阄是极为踊跃的。抓到“心”“肝”好阄的人乐得眉飞色舞,抓到了“肠”“血”等次一些东西的人也小有收获般地微笑,而大部分抓了白条的则失望地灰一下脸,怏怏地退到一边,或是悻悻地骂上几个脏字。

凡有这样的事,我家全是我爸出马。我急急地在人丛里寻着我爸,想知道我家的运气。却见我爸眯着眼,不紧不慢地吧达着烟袋,根本没有去抓阄,又忽地将烟袋一磕,站起身往队长跟前凑着要说话。

我抢上几步,上前拽爸的袖子,催他快去抓阄,迟了好东西便全叫别人抓去了。爸却甩开我的手,继续跟队长说话。我听明白了,原来爸是在跟队长商量要用放弃抓阄的权利来换取那一副牛骨架。

队长说:“行,牛头不算,那得留着完了事给秃头和帮忙的爷们下顿酒,还有你家的肉就抵了。”

爸笑眯眯地点头:“行,行。”

我一听急得都要哭了:“爸,咱不要肉要骨头干啥?不要骨头,不要骨头!”

爸怪我多嘴,将烟袋往我脑门上一晃:“你懂个屁!”

阄抓完了,刘秃头也已将牛解毕,便开始分肉。刘秃头掌刀,会计在旁按队上的花名册叫号,队长坐阵监督。这时人群说笑声静下来,人们多少都有些严肃和专注。

最先叫的是栓子家,栓子妈拎着篮子上前,一脸喜相。会计在花名册上记一笔,冲刘秃头叫:“四斤牛肉。”栓子家四口人,每口人一斤。

刘秃头一刀下去,拎秤一称,不多不少正好四斤。刘秃头油手抹一把嘴头,向人群斜眼一瞥,意在炫耀。人群里便有叫好声:“好手艺!”“全福,好刀法!”全福是刘秃头的大号。

四、五户分过之后,有人提出异议,说秃头这样一刀切,刀法是满好,可是割下的肉却不甚公平,因这一刀下去,好肉便好肉,孬肉便孬肉,有人合算有人不合算,这样不行,一刀切不可取,须得每份肉多切几刀,好肉孬肉搭配着来,才合理。

我从那时候就知道了用“一刀切”处理问题不可取。

刘秃头很不高兴,不一刀切不足以显示他的刀法,还因为似乎触犯了他的权威。他摔了下刀,意在坚持其一刀切的做法。众人于是愈加鼓噪。队长见势在一旁说:“全福,就依大伙吧。”

刘秃头气哼哼地骂了两句什么,到底还是依了大家的意见。再分肉时,就在不同部位切上两三刀,好坏搭配着来。

三秃子妈抓阄抓了一叶牛肝,他家人口多,抵了肉后,他家还能分到四、五斤肉。三秃子爸此时早已放弃了对三秃子的追捕,与三秃子妈一起喜洋洋地等候一旁,待分到他家,忙小心地拎着牛肝牛肉离去。

三秃子爸一走,三秃子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正要去找三秃子听他讲杀牛,我爸却将我喊过去。

我爸从家里背来一个大筐,把除了牛头之外的“黑瞪眼”身上剔下的所有骨头都装在筐里,又让我将那根粗大的牛尾巴拎在手上往家里走。这根牛尾巴的得来颇费周折,起初队长说牛尾巴不算骨头,不能给我家,我爸跟队长辨论了半天,我爸说牛尾巴的组成主要就是软骨,怎么不算是骨头呢?周围的群众也参加了辩论,有倾向我爸的认为牛尾巴应该算是骨头应由我家拿走,有附和队长的说一根牛尾巴能下一斤酒不能让我爸拿走,那太便宜我家了。最终的结果是我爸取得了胜利,牛尾巴拎在了我的手上。

我爸往筐里装牛骨头时人群里就有议论:“嘿,不要肉要骨头嘿。”

“这老七,爱啃骨头。”

“这牛骨头比肉上算?”这是奚落和疑问。

“七叔是精细人,他不要肉要骨头必有道理。”

“道理个屁,老七这回可是走了眼了,秃头一副好刀法,你没见那骨头剔得一丝不留,啃都没地方下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