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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长廊(第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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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唾弃那些飘**在空中的锦缎上所绣有的字样时,我竟不自知——我也有这样一些同类性质的朋友,至多,它们之间也不过是一百步和五十步的差别而已。

场地周围的看台上似乎坐满了人。我隐隐感到坐在前排的全是我的亲友、同事、学生、邻居、旅伴……他们全都露出诧异、惶惑、痛心、遗憾的表情……

我真希望脚下出现一个地缝。我满脸愧汗,一腔羞涩。但聚光灯无情地照着我们,而周围的看台上是一片刺耳的嘘声和啧啧的叹息声。直到我已经流出了滚烫而苦涩的泪水,我脚下才真的咔吧咔吧裂开了一条地缝,我赶忙钻了进去。

在惶急中,我不知不觉地已回到了无尽的长廊里。我是从廊顶上钻进来的吗?永远搞不清,也不必搞清。能够离开那个地方就好!

我想无论我再推开哪扇门,遇上哪种情况,我一定都要恪守这个誓愿。

带着这样的心情,我朝前庄重地走了几步,心中毫无挂虑地推开了一扇门。

“吾皇万岁!”

万没想到我走进了堂皇富丽的宫殿里。四壁燃着巨大的蜡烛,一条金灿灿的地毯铺在我的脚下,一群臣子正虔诚地跪在我的面前。

难道我是皇帝吗?

我低头一看自己,可不,竟然已经黄袍加身,并且头上感到沉甸甸的,想必是已经戴上了王冕。

真是岂有此理!怎么我成了皇帝!我不要当什么皇帝!

“你们是怎么回事?”我发起火来:“谁让你们这样的?这算是搞什么把戏!”

所有跪伏的臣子都发起抖来,整个殿堂里瑟瑟地响起筛糠般的声音,跪在前面的一个白胡子老头抖得甚至于**,大有晕厥之势。

“皇上息怒,”我身侧的一个人俯身对我说:“皇上龙体要紧。皇上赐他们平身吧!”

我望望这个唯独没有对我下跪,并保持着镇静的人。他的服饰我从京剧舞台上早已熟悉,我判定他是太监首领,是专门服侍我的,想必是最可靠的,因而也是最可信赖的。

我想让那么一群人趴伏在地上发抖,总不是个事儿,便接受了随侍的建议,挥挥手说:“平身吧!平身平身!”

我的臣子们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人敢于抬眼正视我,而且总有半数以上仿佛脊梁骨发软,拼足精神站立也还是挺不直身子。难道我是一个乖戾的暴君吗?我不明白他们何以这样惧怕我。

“圣上龙体有恙。散朝!倘有紧急奏报,径送办事房。”我的随侍替我轰走了他们,使我松了一口气。

随侍把我扶到一张宝座上,刚落座,我的心态就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变化。我头脑中充满了我确已当上皇帝的意识。不过,我清醒地记得我发过的誓愿,因此我决心当一个好皇帝。我一定要贤明、通达、仁慈。

随侍手持尘拂,躬身在我一侧,忠心耿耿地向我进言说:“皇上登基不久,想必还没有完全进入当皇帝的特殊境界。现在是皇上您一个人说了算。您让谁死谁就必得去死。您让谁得福谁就必定得福。您要什么就能有什么。总之,当皇帝就得有随心所欲的精神状态。”

我正色对他说:“我要当个好皇帝。我首先关切的,是国计民生。”

随侍声音甜美地说:“那个自然。不过如今是国泰民安,四海平靖,皇上完全可以安享荣华富贵。”

我说:“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不能光听你这么一说。”

我看了满心欢喜,但到底不够放心。我说:“笔杆一摇,什么好话也是容易写出来的。实际情况究竟是不是这样呢?总还是眼见为实。”

随侍频频拊掌:“那个自然。皇上圣明。奴才已为皇上准备好了录像,请皇上过目!”说着他用手中尘拂一挥,对面的一个雕龙影壁便变成了一个大型投影屏,于是展现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使我知道我的治下确实已是一派繁荣兴旺的喜人景象。

我心中不禁大喜,褒奖他说:“爱卿所准备的材料很丰富,很生动,也很有说服力。希望继续这样办!”

他哈腰点头说:“遵旨!”

我正在琢磨身为皇帝应当再做点什么事,他恰得其时地建议说:“皇上登基不久,光惦着国家和百姓,还来不及为自己做几件该做的事。皇上不说,奴才也知道皇上的心事。大凡登上皇位,淤在心里的私事,总不外两件。一件是报恩。皇上早年微贱之时,总有那格外恩侍皇上的好人。皇上必定早思报答。但过去又必定力不从心,甚而因烦忧缠身,环境限制,竟不及考虑。如今皇上凡事可以为所欲为,正可一足夙愿。恩待过皇上的好人自然颇多,那些明摆着的,有的早已得到皇上的赏赐,有的一时顾及不到也毋庸即议。皇上应当想出那本人甚而已经将恩待皇上之事忘怀的人物,偏偏挑出他来予以最戏剧化的隆赏,则不仅该人必将惊喜交加,百姓必将矢口传诵,而且最重要的是皇上您本人能得到任何别人都得不到的最最甜美的人生快乐……”

我听了不由得双掌一拍:“正合朕意!”

是呀,别说当了皇帝,就是还全然是个布衣之时,我的思想深处就怀着这样的愿望和幻想,只不过确实只停留在潜意识层之中,浮不到上层,付诸不了实现罢了。

啊哟哟,让我好好地想一想,我该给哪一位恩待过我,而他自己甚至早已不以为意的人物,以合他能欢喜得死过去的戏剧性的隆赏?那可的的确确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并且的确只有我当皇帝的才能享受到其快乐的极致,我可以从封他(或她)为王侯,到赐他(或她)玉帛黄金,随大随小,随平淡、随奇突,任意选择隆赏的程度和方式,啊哈哈哈哈……

“……报恩是一件。还有第二件……”我亲爱的随侍继续在一旁为我的快乐提供他诚挚的建议:“第二件便是报仇。皇上微贱之时,不消说也有那一起歹人,歧视、鄙薄、欺侮皇上。过去皇上只有隐忍,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因为‘小不忍则乱大谋’嘛。如今皇上如不惩戒他们,一来养痈遗患为国为民不利,二来也不能惩一儆百,教化万民,三来纵使皇上仁爱为怀,到底梗在心里总是块病,损了处置国家大事的精、气、神,所以,还是要随心所欲地一报宿怨,方解心头之淤恨。这其实与报恩一样,也是人生一大乐趣,并且也只有皇上一人方能享尽这一乐趣!当然啦,对于那些明摆着的能人,有的皇上早已加以惩治发落,有的一时漏网也自有诸大臣去辑办,都可毋庸先顾,倒是那他本人自以为事属区区、已躲过明察的家伙,倘若早年确曾给予皇上心灵深深的伤害,则皇上一定要以神来之笔,给他一个‘种下蒺藜自己收’的戏剧性报复。从砍头、腰斩、枪毙、处绞刑、坐电椅、割耳鼻……到审判,示众后公开加以赦免,甚而反予赏赐,皇上您想怎么着都行……”

我心里翻腾了一阵,这才做出决定:“两件事不宜一次办理。朕先办头一件事吧。”

爱卿立即从靴筒里抽出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把尘拂搭在臂上,摆好准备记录的姿势。

办头一件人生快事,先沐恩哪位呢?我脑海中闪现、流动过若干个面影,从中选出最应优先的一位竟颇为踌躇,足见要享受皇帝之乐也并非轻松之事。最后我总算发布出了如下圣旨:

“朕在微贱之时,每日在京城红米斜巷巷口之早点摊购买油饼充饥,该摊之摊主余大妈每日总挑炸得最鼓最大最亮晶最黄最香最热之油饼给朕,一日朕因钱包丢失,过摊兴叹,余大妈见之甚为怜惜,竟连续免费供应朕油饼一周,至今思之,朕犹感激不已。鉴于此,特封余大妈为油饼侯,并另赐哥特区花园别墅住房一所,世界最先进电脑控制油饼生产流水线一套,纯金打制模拟油饼七个。钦此。年、月、日。”

这件事办成以后,果然万民称颂,我所得到的快乐也真是无法形容。

有一天我在御花园里兴高采烈的游玩,正走到红香亭边,忽然一个宫女冒死冲到我面前,高声喊冤。

围随在我四近的侍从卫士自然立即将她逮捕,她却真有股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劲头,还在那里一边挣扎一边尖叫。

我发愿当个开明、仁慈的皇帝,自然立即喝令将她放开,我坐在红香亭中的宝座上,让她跪在亭边,问她究竟有什么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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