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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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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我们漂亮的女编辑,请进请进。”他侧过身体,伸出一只胳膊把潇潇往屋里让。

潇潇注意到了他一手握着圆珠笔,一手夹着燃烧的香烟。“对不起,打断你的思路了。我不知道你正在写东西。”潇潇有些不安地说。

“没办法,欠债太多了呀。”作家用那只夹香烟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圆,仿佛把半个中国都划入怀中。

潇潇被安排坐在沙发上,作家随意地坐在床沿,和潇潇面对着面。作者穿了一件海蓝条子的真丝衬衣,衣服领子浆洗得笔挺。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刮得发青的下巴低低压下去,遮住衣领的一部份。也许这是他写作的习惯姿势。潇潇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韵,那是一种非常诱人的、很有感染力的东西,只有处于事业顶峰的作家才有这种派头。

潇潇在心里警告自己:别忙着先开口约稿,这样显得目的性太强,太迫不及待,万一被作家回绝就没法再开口了,要知道这是在文坛正走红的著名作家,不知道有多少家刊物同时窥视他手里的稿子呢。

潇潇漫无目的地跟他东拉西扯,再一次为找不到话题而惶惑紧张。幸而作家很健谈,他体谅潇潇的年轻没有经验,因而把谈话的主动权接过去,抓在手中。他问了潇潇有关家庭和个人的很多情况,甚至问到了她的初恋和目前状况。他越来越多地把身子倾过来,倾向前,倾向潇潇坐着的地方。他用一副和蔼可亲的口吻对潇潇说话,仿佛坐在面前的是一个需要哄慰的孩子。当他把身子压下来的时候,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便显得无比沉重,占据了潇潇头顶的整个空间,使她感觉到压抑。

终于,作家果断地伸出手,一下子把潇潇的手握在掌中。潇潇大吃一惊,慌乱地跳起来,甩开作家的手,面红耳赤,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喜欢你。”作家跟着站起来,凑近潇潇,低声地、极柔和地对她说,“你第一次踏进我家的门我就喜欢上了你。你身上有一种特别清纯的气质,令人心醉。”

他把一双生动明亮的眼睛移向潇潇的面庞,仿佛在她脸上寻觅他要找的东西。潇潇闻到了从他头发间和嘴巴里散发出来的烟味,一种纯净芬芳的烟草味。

“不,请别这样……”潇潇胆怯地退后一步,“我从来没有……我不喜欢这样。”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心跳得连衣服都在微微发颤。

作家微笑着逼近了一步:“让我吻吻你。我只想吻吻你,没别的意思。”

潇潇慌张到极点,终于尖叫一声,扭头便逃。独逃到门口,打开门,一回头看见作家站在原地,恼羞成怒地盯着她。潇潇心中一跳,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么得罪了作家。她于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着,很勉强地对他作出一个献媚的笑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别忘了给我们写稿子,好吗?”

作家一动不动地站着,半天没答话,然后他“哼”地一声冷笑,说:“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潇潇逃出宾馆的时候心里想:受了这样的侮辱还要反过来低三下四的求他,我变得多么虚伪多么卑微呀。随即,心中一阵委屈,眼圈儿止不住就红了。

在作家那一方面,同样觉得这一天的事情对他是一种侮辱。潇潇拒绝他的狎呢举动使他万分恼火,从成名至今,他东西南北驰骋文坛,遍地撒下爱情之网,从没有遭到过拒绝,此番败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小编辑手中,他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他想要小小地耍弄她一下,权作报复。

大作家要想耍弄一个小编辑,说起来简直是放在掌心里玩儿似的。几天以后他离开北京回西北去,临走前到编辑部作了一次回拜,顺便把一个装在牛皮纸袋里的中篇给了潇潇。潇潇自然万分感激,惊叹作家到底气量非凡。又想到当作家的人总是感情丰富,容易冲动又不拘小节,喜欢一个女人并且要求吻一吻她,说到底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自己如此惊慌失措大惊小怪,倒显得见识太少,小家子气十足了。

作家走后潇潇便认真拜读他留下的大作。潇潇看来看去觉得不行,作品实在太粗糙,像未经打磨过的毛坯一样,分量是有,却没有一点光彩,引不起激动。从前他那种回肠**气、悲壮动人的作品呢?是他写得太多了以至于“江郎才尽”,还是他忙于“还债”而写得匆忙浮躁?潇潇想来想去,觉得有责任维护刊物和作家两方面的荣誉,便给作家写了一份极委婉极恳切的信,先把作品大大地夸赞一遍,再小心翼翼恳请他拨出一点时间给作品作一些修改润色,以使它发表出来时是一颗真正的明珠。信写完之后,连同小说稿一起,潇潇用航空挂号寄给作家,并且极周到地附上了回寄的邮票。

谁知作品一寄走便如石沉大海。几个月后,潇潇偶尔在上海的一家大型刊物上发现了这篇作品的名字,而且排的是头条位置。潇潇惊诧之余再一细读,才知道作家已经对它作了很大的修饰,作品跟从前面目全非,变的生气勃勃,极有魅力。潇潇怅惘地想,作家一定是生气了,或许还没有人退过他的稿子请他修改,他一气之下给了别人。潇潇心里虽有几分不自在,却也没有过多地去想这事。

哪知道这篇小说运气极佳,发表出来之后竟连中三魁:先被《小说月报》转载,紧接着就得了该刊物两年一度的“优秀作品奖”,不久在全国的优秀作品评奖中又名列前茅。发奖会上有记者去采访他,谈及该作品诞生的过程,作家闪烁其词地说到他这个新生儿差点被某刊物的某编辑扼杀。记者抓住这个新闻当然不肯轻易放过,便在文艺报刊上写了一篇文章,大谈某些刊物和编辑的水平问题,并且上纲上线,说是有这样的编辑怎么会有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希望!

潇潇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全中国文坛都知道了她曾经不识货地放走了一个全国得奖中篇。刊物主编更是为此大发雷霆,骂潇潇即便不懂作品好坏,也不该对著名作家的作品就这么自作主张作了处理,起码也要跟主编招呼一声才对呀。潇潇满腹冤屈,有口难辩,越是说不清楚,就越不愿把她跟作家的那段尴尬隐情公之于众。

那一段时间,敏感而自尊的潇潇觉得世界几乎要把她压扁了,她孤独地蜷缩在地上呻吟哭泣,而人群从她身边匆匆而过,没有人愿意:回头问她一声需要什么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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