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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这场祭祀的是村里理事会的会长,古称族正。祭祀的仪式并不复杂,主要是上供品,然后由主持祭祀的道士上疏文、念咒语,最后是群众祭拜、烧香和放鞭炮。整个过程中信众们必须除秽、虔诚和噤声。祭祀结束后,族正会把这些供品分发给村民,让大家一起分享神享用过的祭品,并把神的祝福带回家去。
其实,即使没有盛大的节日,村民也经常到桥上来敬香许愿。对于他们来说,桥就是庙,庙就是桥。我在那里曾碰到一位八十多岁高龄的老婆婆,每天都会来桥上敬一炷香,祈求神明把她的祝福带给她的子孙亲人。千百年来,这一座座古老的廊桥,就如同慈祥的先祖和博爱的神灵,真诚地庇佑着这里的乡亲。
三
我国的廊桥千姿百态,造型各异。根据桥拱的不同材质,可以分为石拱、木拱和砖拱。而在拱结构最为复杂的木拱廊桥里,又分为伸臂式、悬臂式、贯木拱等。虽然我国的廊桥数不胜数,但是像泰顺的泗溪姐妹桥,屏南的万安桥、千乘桥这样的贯木拱廊桥却不到一百一十座,也只有这种桥,才被称为“虹桥”的活化石。
可是,让人费解的是,“虹桥”最初出现在北方,也就是繁华的汴京,随后风靡中原,而如今被称作“虹桥”活化石的贯木拱廊桥,却出现在东南方的深山里。那么闽浙地区的“虹桥”技术,究竟是北方工匠传入南方演变而成,还是南方工匠通过摸索自己创造的呢?这个问题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不过,可以确信的是,在世界桥梁史中,这种木拱桥是中国的国粹,而如今的中国,只有在闽浙一带才可以看到。
被桥梁学界誉为“世界贯木拱廊桥之乡”的寿宁,现在仍保存有贯木拱廊桥19座,为世界之最。明代文学家冯梦龙曾在寿宁当过几年县令,他说寿宁是“山高云易生,地僻人难到”的地方。交通极为不便,造桥铺路便成为一项惠及民众的公益事业。造桥所需的银两动辄上千,这笔庞大的工程款一般由当地家族中有名望的人负责筹集,承担这项工作的人被称为缘首。慷慨解囊是缘首的责任,当缘首捐出的银两尚不足以解决造桥的全部经费时,再由他出面向四方百姓集资。为了很好地利用这笔善款,缘首必须代表乡民与造桥的主绳木匠签订一份造桥公约,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合同。
合同里会事先约定好造桥要用多少工,多少银两,还有所建廊桥的大小规格,桥面上是否建神龛、板凳等,甚至连任意一方违约,如何罚款,合同里都会一一说明。
在寿宁博物院里,保存了几份清代的桥约,尽管这些桥约或残缺破损,或斑驳不堪,但是我们依然可以从中清晰地看到古代先民们理性的契约精神。
浙东泰顺与闽东寿宁是邻县,我在寿宁小住数日后,又驱车来到泰顺。在泰顺,我见到的第一座贯木拱廊桥,叫文兴桥。由于拱架一边高一边低,远远望去如同一只盘旋在碧水之上的雄鹰。关于这座桥的筹资捐建,还有一个十分感人的故事。
相传筹建这座文兴桥的缘首名叫王光奕,为了建桥,他变卖了所有家产和十八亩良田。文兴桥建成后,王光奕已经身无分文,只好乞讨为生。王氏族人得知后,凑起三石米粮送给他。可惜的是,王光奕终因建桥操劳过度而积劳成疾,还没吃完一斗米就过世了。
为了永远铭记每一位为造桥捐资出力的人,闽浙廊桥建成之后,都会在桥头立下芳名碑,有的地方还会以梁代碑,将建桥董事、缘首、造桥工匠,捐款人姓名、数额等等,书写在桥内的木梁上。
屏南的千乘桥在募捐的过程中,意外出现了募集资金多于约定数额的现象。这些超出的钱,并不是由缘首和主绳分掉,而是予以保留,用于这座桥今后的维修或重建。可是这些余下的钱交由谁保管呢?
在千乘桥的屋梁上面,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的“藏宝洞”,缘首把剩下的钱藏在里面,然后再做一个木楔子插进去。这个藏宝洞,一般人并不知道,只有缘首知道里面还藏有一部分钱,留作今后之用。
四
从最古远的万安桥,到慈云村正在兴建的十锦桥,九百年岁月,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变的唯有乡民们淳朴的热情和造桥人精湛的技艺。
造桥技术的传播与继承,和其他传统的手工业一样,采用的是师徒“薪传”的方式,拜师学艺不仅有严格的师承制度,而且从选徒、拜师、传艺到出师都有不同的规矩和讲究。大多时候,师徒之间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而这门手艺也就成为这个家族不可外传的“独门秘籍”。
黄春财出生于屏南的造桥世家,他的爷爷、伯父和父亲都是贯木拱廊桥的主绳,这门手艺传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他的父亲在传艺给他之前,再三叮嘱:儿子,一定要记住,造桥的关键技术绝不能外传!
按照家族里面的规矩,到黄春财这一代,贯木拱廊桥的建造技术本来是要传给三个人,他和他的两个弟弟。因为黄春财最为年长,就最先学得了这门手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由于水泥公路桥的大量修建,他经历千辛万苦学到的一身好手艺,尚未来得及大展拳脚,竟突然失去了用武之地。黄春财失业了,他的两个弟弟也就不再愿意继承这门手艺。
没有造桥的机会,黄春财万般无奈,只好转行跟着学机械的妻子开起造纸厂。
时光的流水静静地流淌,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重檐飞角,也倒映着人世间的坎坷和岁月的苍凉。因为廊桥的兴废而被改变命运的人,远远不止黄春财一人。
身为寿宁贯木拱廊桥第六代传人的郑多金,也没有逃脱命运的捉弄。在福建地区停建木拱廊桥之后,身怀绝技的他沦为了一名种植蘑菇的农民。2001年,当桥梁专家们费尽周折,在一栋简陋的木屋内找到郑多金的时候,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有些手足无措。一夜之间,隐没乡间几十年的郑多金,被媒体争相报道,说他是“国内目前尚健在、唯一能够独立主持建造木拱廊桥的民间匠人”,人称“廊桥孤匠”。在那以后,很多人都以为,懂得建造贯木拱廊桥的主绳除郑多金外,再无他人。
2005年,屏南的金造桥计划搬迁,可是找谁来承接这个工程呢?县里派人四处打探,最后在万安桥的屋梁上,找到了答案。1953年,万安桥被大水冲毁,当时重修这座廊桥的主绳叫黄升富和黄象颜,屋梁上还写有这两位主绳的名字。那么这两位主绳是否有继承衣钵的后人呢?这位后人是否还在世呢?就这样,他们找到了黄象颜的儿子黄春财。
黄春财回忆起县里找到他重修金造桥的事,至今还很激动。他万万没有想到,改革开放以后,外界如此重视贯木拱廊桥,就连唐寰澄这样著名的桥梁专家也专程赶来,在他重建金造桥的现场进行考察。
一位西方建筑学家曾说过:当世界上一切歌声和传说都湮灭无闻的时候,只有不朽的建筑,能够向你诉说人类的智慧。看过闽浙东部山区的这些木拱廊桥,我们感到远古的智慧正在消失,但消失不是消亡。它们有的繁衍出新的技艺,有的如同化石,在人们心灵的博物馆中永久地陈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