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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物最相思。
诗人把红豆称为相思的信物,是有其根据的。晋人干宝的《搜神记》记载:大夫韩冯妻美,康王夺之。冯自杀,妻投台下死。王怒,令冢相望。宿昔有文梓木生二冢之端,根交于下,枝错其上。宋王哀之,因号其木曰相思树。
这相思木,就是红豆树。在广东又叫鸡翅木。屈大均的《广东新语》记载:
红豆,本名相思子,其叶如槐,荚如豆子,夏热,珊瑚色,大若芡肉,微扁。其可以饲鹦鹉者,乃蔬属藤蔓子,细如绿豆,而朱裳黑啄。其结实甚繁,乃篱落间物,无足贵也。其木本者,树大数围,结子肥硕可玩。
如此说,红豆就有了草本、木本两种。木本的红豆树,即鸡翅木,是海南的盛产。木本的红豆大,草本的红豆小。而天涯海角的小贩所兜售的,却是那种绿豆一般大的“朱裳黑啄”的草本红豆。
后来,又在《九通·通志》上读到如下的一则:
海红豆树高二三丈,宋祁《益部方物略》云:结荚枝间,其子累累珠缀。若大红豆而扁,皮红肉白以得名,蜀人用为果饤。
这种红豆,又是可以吃的。但显然不是海南的鸡翅木了,因为吃这种果子的是四川人。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他说:“相思子圆而红。故老言:昔有人没于边,其妻思之,哭于树下而卒,因以名之。此与韩冯冢上相思树不同,彼乃连梓木也。或云即海红豆之类,未审确否。”
看来,木本的红豆也有两种。这两种都有一个相思的故事。遗憾的是,我至今还没有见过它们。放在书房里的这一筒,因是草本的,与相思的故事无缘,我也就不由得恼起那小贩来,何以能利用人们圣洁的相思之心,来兜售他的“伪劣商品”呢?
转而一想,我这是自生闲气。你说他的红豆是伪劣商品,他也会反问:“你能担保,买我红豆的相思客中,就没有冒牌货?”
牡丹
中国牡丹,最盛者两处,一在河南洛阳,一在山东菏泽。
牡丹因武则天而称名天下。武则天称帝洛阳,因此该处的牡丹渊源既久,声名也就最大。
80年代初,洛阳人开始举办牡丹花会。十几年过去,牡丹花会如今已成为国际知名的旅游盛会了。每年“谷雨”前后,牡丹盛开,花期即是会期。一到此时,洛阳万园衣冠,游客如云,倾城倾巷俱是赏花人。
六年前,我在牡丹花会期间去过一次洛阳,当然也是怀着一颗寻芳探胜之心。据介绍,洛阳牡丹已培植出数百品种。历史上著名的姚黄魏紫,已不是最为名贵的了。牡丹花会的中心王城公园,有一处牡丹山,气势宏大,极尽繁华。花皆盆栽,万盆堆积,层叠成山。行此山中,富贵熏人,锦绣醉人,七彩灼人。每一盆均缀有品种标名之小牌,亏得汉字中有那么多美丽的词藻。尽管如此,你仍然不会产生名不副实之嫌,甚至还会产生丽质胜文的惊叹呢!
牡丹山,花大如碗,如娇如莺;花红似血,花白如脂;黄者紫者,腴然雅然。更有新培植出的绿牡丹,直摄春色,仿佛你轻动一下指头,就会点破它盈盈的薄碧。
牡丹已成为洛阳最大的旅游创汇收入。温室里培育的名贵牡丹,价值千金。春节空运出国,供不应求。白居易诗:“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可见唐代的花价已非常昂贵,甚至超过今天。
在唐代,观赏牡丹是贵族活动,一到暮春,京城里车马若狂,都是赶着去各个私家园林看牡丹的。众望所归,利必趋之。因此,京师巡逻官为牟取暴利,把郊外的庙宇围起来种植牡丹,上好品种,一株可值几万文钱。有一个叫韩弘的中书令,对此奢靡之风大为不满。他调来京城任职,便命人将官邸里的牡丹尽数铲去,并说:“吾岂效儿女子耳!”
韩弘如此,恨的不是牡丹,而是那些为博一艳而不惜千金的贵族子弟。如果这位中书令活到今天,便不会如此气愤了。因为洛阳的牡丹花会,不再只是贵族的节日。
古树
陕西黄帝陵轩辕庙内,有两棵古柏。一棵高二十米,胸围十米,是我国幸存的“柏王”,传为黄帝手植。另一棵叫“挂甲柏”,传为汉武帝挂甲处。历数千年风霜雨雪,兵火战乱,这两棵柏树依旧绿气森森,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古树,这些阅历了数百年沧桑的虬虬老者,作为活着的古董,生命的国宝,有着无法替代的审美价值。那些名胜古迹,若没有几棵古树相衬,在人们眼中,免不了产生单薄之感。
据记载,我国最老的古树是生长在台湾阿里山上的一棵红桧,已有二千七百多年的树龄。其次是西藏高原上的一棵巨柏,也有了二千三百多年的历史。我国的古树是一个很大的家族。它们中有侧柏、国槐、银杏、油松、云杉、桧柏、茶树、楸树、梅树、皂荚、枫香和椿树等等。
古树在我眼中,是一位惯看秋月春风,又阅尽人间兴废的历史老人。每游一处名胜,若有古树,我必定要在它跟前驻足,想象那些曾在它们身边发生过的事。
北京颐和园仁寿殿前有两排古柏,八国联军火烧颐和园,古柏靠建筑物的那一面,被烈焰烧炙,从此没有树皮。站在这些“阴阳树”前,你怎能不为中华民族那一段羞辱的历史而沉痛!还有北京景山上明朝最后一位皇帝崇祯上吊而死的那棵古槐,站在它跟前,不得不沉思,一个据守在权力顶峰的人,如何会沦为一个吊死鬼呢?鄂东黄梅的五祖寺中,有一株晋梅,让中国禅宗走向民间且形成大气象的六祖慧能曾为它施肥、剪枝。那位大禅师圆寂后一千多年,我来看望仍然健在的晋梅,它依旧那么平静,仿佛在它身边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岂止春梦无痕,就是最为严厉的风刀霜剑,在它身上,也了无痕迹啊!
古树与重大历史事件相联系的故事,在我国不胜枚举。因此,每当我走近某一棵久负盛名的古树,总会产生一丝丝惆怅。
根据美国黑人作家阿历克斯·哈利的名著《根》改编的电视剧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木材商爷爷把一段锯断的古树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年满十岁的小孙子。老黑人把孙子领到那段古树跟前,只见显示树龄的环纹上钉了许多小白牌。小白牌写着的都是世界上或者他自己的家族中发生的重大事件。发生在哪一年,那张小白牌就钉在古树与之相应的那一圈年轮上。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白牌,老黑人忧伤地说:“二百多年来,我们这个世界与我们家族所发生的全部的事件,这棵古树都经历过。那些血流成河的战争,那些难以忍受的苦难,你在这棵树上都找不到。你凝望它,看到的只有时间。”
看到这一段情节,我的心为之颤栗。因为老黑人说的,正是我站在每一棵古树前所得到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