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白盐淬红炉(第1页)
日历又翻过了几页。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初春的阳光稀稀拉拉地漏进巷子里,将青石板上的水渍烘成淡白的盐霜。顾记餐馆门前的台阶上。顾渊蹲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把竹刷子,正仔细地清理门槛下缝隙里积攒的污泥。这是他每隔几天就会做的事。门槛是一家店的脸面,也是规矩的第一道线。脏了,就得刷干净。“叮当——叮当——”对面铁匠铺里的打铁声,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断过。以前的王老板,虽然也算是勤快人,但打铁这事儿他向来讲究个看心情。心情好了连打三天,心情不好就窝在铺子里喝闷茶,一连能歇上小半个礼拜。可这段日子,铁匠铺的炉火就没熄过。天还没亮,顾渊在后厨熬高汤的时候,就能听到对面传来的风箱声。等他把第一碗面做好端出来,隔壁的打铁声也已经进入了节奏。不是以前那种有一锤没一锤的随意,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恒定。每一锤之间的间隔,精准得像是被校准过的时钟。苏文从菜市场回来,自行车的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他停好车,看了一眼对面。铁匠铺的门半开着,橘红色的炉光映在门板上,随着风箱的节奏明灭交替。“老板,你说王叔这几天在打什么?”苏文凑到顾渊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不知道。”顾渊刷完门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自己的活儿,不该我操心。”“可我看他这几天也没接什么单子啊。”苏文挠了挠头,“也没见有人来取货。”“叮当——”又是一声锤响。声音沉闷,比之前多了几分厚重。顾渊听着这声锤响,随手甩掉竹刷上的水珠,不置可否地回到了店里。他从苏文的竹篮里取出块白嫩的老豆腐,在水池里冲了冲。今天早上打算做一道家常的【小葱拌豆腐】。听着简单,但豆腐切得好不好,盐放得匀不匀,都是见底蕴的功夫。刀刚落在案板上。“哐——!”对面传来一声格外沉重的锤响,震得店里玻璃窗嗡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小子!”王老板的大嗓门从门口炸开,“有盐没有?粗盐!”顾渊手中的刀没停,头也没回。“柜台底下第二层,蓝色的布袋里。”“哐当。”王老板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大堂,光着的膀子上全是汗珠,脖子上搭着条黑乎乎的毛巾。他蹲在柜台边翻找了一阵,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布袋子。抓了一大把粗盐在手心里颠了颠,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嗯,这盐行。”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王叔。”顾渊这才停下手里的活,侧过身看着他。“淬火?”盐水淬火,是铸造硬物时最古老的手法。用粗盐溶解成高浓度的盐水,将烧红的铁器浸入其中,以此来提高硬度和韧性。王老板拎着那袋盐,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顾渊。那张粗糙的脸上,没有了前几天的迷茫和落寞,而是一种铁匠才有的固执与认真。“顾小子,上回你跟我说,锤声不能断。”王老板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闷闷的。“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说得对。”“可光砸不行,得砸出点能用的东西来。”“不然就是白费力气。”他指了指手里的盐袋。“这几天我把以前师父留下来的老图纸翻了出来,上面有一种锻打法子,我一直没敢试。”“以前觉得自己的火候不够,硬打只会毁了好料子,丢了老头子的人。”“但现在不试,以后怕是…没机会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盐袋上的灰,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铁匠铺的门重新合拢。“嘶——”片刻后,烧红的铁块浸入盐水的声音,穿过了巷子。伴随着一股带着咸味的白烟,从铁匠铺的烟囱口升腾而起。苏文站在门口,看着那袅袅上升的白烟,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案板前切豆腐的顾渊。老板的刀法依旧沉稳。白嫩的豆腐在刀刃下被分割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每一刀的深浅都精准到了毫厘之间。外面的炉火滚烫,里头的白豆腐切得清冷。一动一静,在这小小的巷子里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老板。”苏文走到案板旁,拿起碗碟准备帮忙装盘。“王叔他…”顾渊将最后一块豆腐码在盘子里,淋上酱油和香油,撒上葱花。“不该问的别问。”他把刀架回去,指尖在雷血木案板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他是个匠人,匠人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可是…”苏文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他的道家直觉告诉他,王老板正在锻打的那样东西,绝非普通的铁具。那种从铁匠铺里传出来的锤声,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志,像是在将某种执念一锤一锤地敲进铁的筋骨里。“他会把老爷子留下的东西,守好的。”顾渊端起那盘小葱拌豆腐,走向大堂。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苏文看着老板的背影消失在后厨门帘后,愣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将手里的碟子端得更稳了些,转身走向大堂。对面的铁匠铺里,锤声再次响了起来。趴在门槛上的煤球竖了竖耳朵,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埋回了爪子里。:()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