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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相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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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相依

《私人照相簿》之五《名门之后》发表不久,就有一位张姓的同志找到我家。开头他挺激动,他说:“你写的那一家,怎么会是张之洞的后代呢?我家才是,我家有家谱,而且我的姑奶奶还活着,如今九十岁了。她用放大镜把你那文章里印的照片看了又看,不住地唠叨:‘这都是谁呀?我怎么一个也不认得呀?’我也想不通,抗日战争的时候,我也记事了,我家也在昆明,倘若你写的那个张焌是我们的近亲,怎么从不记得我家跟他家有来往?就是不走动,也该听说过呀……”

我不怀疑他的真诚。他肯定是张之洞的后代之一。但我提醒他,张之洞一生经历复杂,妻妾众多,而且每迁驻一地,保不定还娶有并未刊人家谱的女子,所以他们张族的后代,一定是众多的。分支既繁,互不相知的情况肯定是有的。我所写的张焌这一支,也许的确远非他家那般的嫡系,但我拿出刊物,请他再看一下所印张之洞和张焌的照片,两人的面像是那么相近,明显地有着遗传的印迹。我又对他说:“我这《私人照相簿》专栏内的文章,都不是考据性的东西,不过是采取非虚构的方式,揭示一点世态人情,抒发一点命运之感。在我看来,张焌即使并非张之洞嫡子,或者竟是他的后人误记了家谱,都并不动摇我在《名门之后》这个题目下所发的感慨……”他平静下来,微微颔首说:“这个张焌即使不是我们一族的,他家几代人的经历遭际,倒也同我们家族相近,对于你文章中所抒发的感慨,我们也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在出书的时候,将我们这方面的意见也记载一下。”我自然极愿遵命。临别的时候,他又说:“其实,这些年来,特别是‘文革’当中,我家对祖上是张之洞这一点,本是讳莫如深的;就是今天,争到一个张之洞的嫡派血统,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实在只不过是读了你的文章,本能地要来辩白罢了!”我望着他满头的白发,满脸刀刻般的皱纹,心中不知为什么升腾起阵阵惆怅……

过了几天,我接到张露的电话。张露就是《名门之后》一开头提到的那位大学生,我把她算作张之洞的第五代,她在电话里说:“我知道有人提出疑问了,我倒没有什么,可我家里怪我孟浪。我父亲让我告诉您,其实我们家并没有什么家谱,我祖爷爷张焌究竟是不是张之洞家的,很难说,也许是听岔了……您最好登一个更正,对于我们家来说,不跟张之洞的名字挂上钩会更好一些。我就更不想跟任何名门名人挂上钩,我不是早跟您说过了吗,我就是我自己……”

现在我就在这里更正:《名门之后》里所写的张焌及其后代,可能与张之洞并无血缘关系。但他们的命运遭际,依然可资体味,所以我仍旧将这篇文章收入了这本书中。

说实在的,如果我真有充裕的时间和条件,我是很愿按迹寻踪,彻底弄清这个名门的谱系的。但一位阅历比我深的朋友劝诫我说:“那不但绝非一个小说家所应做的事,而且,你想想,在长期‘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环境中,谁愿把自己的出身同张之洞这样一个封建大官僚挂上钩呢?设若是当年费了很大气力才脱了钩,谁又愿意在如今再去挂钩呢?如果一旦重新‘以阶级斗争为纲’,那不麻烦了吗?”我听后沉默不语,心中的惆怅更加浓郁。

《私人照相簿》陆续在《收获》上面世后,也颇有一些同行给予鼓励,也有一些读者来信交流感慨,更有主动来同我挂钩,表示愿意提供照片,助我成文的。但总的来说,搞这么一种文学实验是费力不讨好。搜集和选用照片,往往备极艰辛。读者或者会嫌我过多地刊用了自己家族的照片,中国人是最以自谦为美德的,不仅“家丑不可外扬”,就是“家荣”,也以为还是由别人来说更好,所以我的这种做法,实在已相当“出格”,但形成这种局面其实原非我愿。别人的照片,借来用谈何容易。我是尽量想多用别人家照片的,但私家照片,有时借人翻阅尚且不愿,又能碰上几多慨然愿被刊印的豪爽之士呢?一位读者,先头兴冲冲地主动给我拿来几十张“文革”中拍摄的照片,都极精彩,如接受检阅的激动面容、徒步长征的豪迈身影、刷写大标语的一瞬、表演“抬头望见北斗星”的一景、与贫下中农同开批判会的场面,等等。加上他的娓娓回忆,足可构成一篇冷静而丰富的《十年心迹》,我也确实开了笔。但他突然又反悔了,不愿再提供那样一些照片,而且他的理由是非常正当的:“这些照片上的我,客观地看上去都是狂热病患者的面容,印出来不等于示众吗?倘若大家都不怕当众忏悔,倒也罢了,可如今谁见着过有这类东西印出呢?我还是别当‘傻帽’吧!”我当然是尊重他,奉还全部照片,并感谢他最初的好意。

一位同行对我说:“没想到你有那么多‘家底儿’可以抖搂。”“家底儿”指的是我家的旧照片。其实,我抖搂出来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有一些旧照片,很有刊印的价值,但因为其中有的人物,不是我这样的晚辈所能妄议的,所以我很犹豫。一位到我家看过这样一些照片的朋友,多次怂恿我将有先烈孙炳文及其亲属的照片发表出来,并写成一篇介绍他们壮烈事迹的文章,我也屡有冲动,因为在中国共产党的壮丽事业中,孙家是个典型的革命家庭。孙炳文牺牲在一九二七年国民党“清党”的大屠杀中,他的爱人和同志任锐继承他的遗志,一九三六年带着长子孙泱、女儿孙维世奔向了延安,为革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一日,没等看到新中国正式诞生便溘然长逝于天津,而孙泱和孙维世,竟又相继惨死于“**”当中,一家而捐躯四口,该是多么悲壮。但他们都是党史上的人物,亲属、同志健在的还有不少,我只不过是在自家的私人照相簿中,因种种复杂的原因,仍保存着他们一些面影的照片收藏者而已,实在是没有资格为他们立传,更没有资格对他们评议的。但每当望着这些照片,这样一种感慨总是油然而生:革命,确实是需要付出牺牲的啊!而最惨痛的牺牲,不是遭到公开的敌人的杀戮,却是被混进革命阵营的坏人以“革命的名义”将你当作“反革命”害死!孙泱和孙维世这一对兄妹在“文革”中的悲剧,便足令人长叹不已。我祖父固然同孙炳文是好友,我父亲也还同孙家保持着一些联系,到我自己,则已与孙家不甚相干,但手里提着一些有关的照片,心里总不禁怦怦然,真怕时间流逝之中,这一家四口捐躯的可歌可泣之事,渐渐地湮灭无闻。想来他们的亲属、同志,以及专门研究党史和表彰英烈的人们,会有一天专为他们写一本书的吧。

读过我这《私人照相簿》前面各篇的读者,大概会产生这种想法:你怎么写来写去,净写些知识分子?我收到好几封读者来信,都建议我“不要光写一类或相类的人与事,为什么不写写老八路、新四军?”我想大多数读者都能体谅到,因为我这文学实验是要以照片与文字相辅相成,而以往有可能照许多相,以及有可能留下较多旧照片的,总以富裕阶层和知识分子居多。不过,我确也花了不少气力去访寻能提供较多照片的老革命。而且,鉴于知名的老革命属于列入正史的人物,我不能妄加描绘,所以我希望能找到普通的老革命,倒不是对普通的老革命便可随意描绘,我的意思,是相对而言,总比较容易下笔,并可使其内容与其余各篇配套,因为我这“私人照相簿”,总的构想,是透过最普通的,乃至不够“典型”和一般是被人忽略乃至遗忘的人和事,来唤起对历史和命运的幽幽情思。

现在我便暂且放下具有文物价值的关于孙炳文一家的照片,而先将一对很普通的老革命的照片,连同他们那生死相依的经历,奉献给亲爱的读者。

在北京东郊一家大工厂里,仍保留着一片平房宿舍区,那红砖的排房已经相当陈旧,各家又在屋前房后接出了高矮、质量不一的小屋,好在各自都拦出了一块小小的院落,向日葵盛开着,瓜棚豆架织出片片绿荫,又有缤纷的草花点缀其间,望去倒也颇为悦目。

在其中一个小院里,我拜访了一对老革命。我没有想到,他们能提供给我这么些很有意思的照片。

这老两口,女方叫张素琴。她一眼望去,便是个江浙人。开口说话,更显露着上海口音。她还保存着她平生头一回进照相馆所照的相(图144)。那时候,她已是上海日资公大纱厂的工人,一月有一斗米的收入,时年二十岁整。她出生于上海宝山县月浦镇,原来姓钱,家有十个孩子,父母实在无力抚养这许多孩子,她便于落生三个月后送给了张家,这张家夫妇也是穷人,抱她过去没几年竟先后逝世。于是她便由也是抱来的一个哥哥带到上海,开始了艰难的挣扎。她在小菜场拣过菜帮,在工厂后墙拾过煤渣,给阔人家当过丫头,吃过的苦头一言难尽。后来好不容易才进了纱厂当了工人,但哥哥偏这时候又劳累而死,她就用那一斗米的工钱,养活自己、嫂子和侄儿侄女四个人。她下了很大决心,才在二十岁生日那天,进照相馆照下了她人生中的头一个留影。她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裤,那条裤子相当肥大,但能从旧货摊上用比较低廉的价钱买到,她已经非常高兴了,更何况裤子上不仅没有补丁,倒有一点装饰性的裤袋包边和纽扣,穿上它真有点飘飘欲仙哩!至于脚上的那一双鞋,记得是向同车间的一位阿姐借穿的,酽酽姊妹情,至今难忘!

在曹家渡蚊蝇成阵的破烂住屋中,她头一回接触到给她讲革命道理的人,那是一位灯泡厂的工人,他个子不高,一双眼睛也小,但讲起将来那没有剥削和压迫的美好社会来时,两只眼睛便灯泡般闪亮了……在他的启发鼓励下,她参加了一个由织绸厂、灯泡厂、纱厂工人和商号店员组成的学习小组,在这个小组里,她注意到一个山东大汉。

这位山东大汉便是后来同她结成终身伴侣的王殿文。我们可以从一张十多年前他们长大成人的孩子拍下的照片上,看到上海的一种典型景象(图145)。至少在这个镜头之中,那三层的楼房还保持着半个多世纪前的旧貌。那时候那里是诚新昌商号。那类商号当年上海很多,带有旅店性质,各路商人可在那里留宿并进行交易,后面有仓库可代客存货并代理经销。王殿文从山东家乡到这家商号当练习生时,还不到二十岁。在普遍的抗日救亡气氛中,他和许多热血青年一样,觉得不能只是谋一个饭碗,而应当用业余时间学到一些实际的救亡本领,当时的热门是学习俄语和参加宣传,于是他去投考了一家中国艺术学院,先学表演,后学编导,他向往成为一个用戏剧宣传抗日救亡的志士。现在我们看到了他当年的“上课证”(图146)。从所附的照片上看,他也许确实不适合走演员的路,他的眼睛偏小,不过著名的表演艺术家于是之的眼睛也并不大,但于是之的台词功夫是难以匹敌的,而直到如今,王殿文说话还带着明显的胶东口音。在这个“上课证”的背后,开列着当时各项课程及其教师的名目,如“戏剧概论——穆尼”、“化装术——周起”、“创作方法论——鲁思”、“舞台装置——朱清”、“艺术社会学——刘汝沣”、“欧美戏剧史——罗明”……不知这些教师后来遭际如何,亦不知如今是否仍健在,但王殿文总还是感激他们的——毕竟是他们给他开阔了眼界,使他不至于以练习生——店员的生活道路而了其一生。当时该艺术学院的学生们很有一部分愿意走向社会、走向实际,王殿文便是在这种潮流下参加了工人、店员们业余组成的学习小组的。这种学习小组实际上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党的外围组织。

张素琴与王殿文相爱了。现在回忆起来,他们依旧沉溺在甜蜜之中。都是受苦出身,联系双方的纯粹都是感情,并无任何物质的、功利的因素掺杂其中,所以他们不羞赧,不作态,坦然相爱于众目睽睽之下。可惜的是那一阶段中他们竟没有共同去拍过一张照片。

一九四四年,他们随地下党组织的小分队由上海迤逦进入了胶东抗日根据地。那里是王殿文的老家,他参加了根据地的文化工作,立即如鱼儿畅游于春水之中,但张素琴却很经受了一番锻炼,才过了两关——是语言关;一是水土关。不久,他们在根据地结婚了。但他们并不能在一起生活,因为王殿文不断地在文化战线上流动,而张素琴身背盒子枪,人称“假小子”,更为频繁地随着县长和武装部长到各处去开辟新区,建立政权,发动群众,她的主要任务是建立、发展并推进妇救会的工作。至今王殿文还保存着张素琴当年写给他的一封信:

殿文:

你连来三封信都收到了。收到你的来信以后,我也没写回信给你,因为自己连写字的纸都没有了,所以拖到现在也没有写信,请你原谅我吧!

我被钢雷炸了。是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南边发生情况,我们就往外转移了,爆炸队的同志便到里边下上地雷,而我也不晓得,所以,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回去看仲西林同志,一进门口里边,便踩上了地雷,到那时候,地雷往上轰隆一响,自己吓得不知道了,房子里边到处冒着烟,人也看不见了,这时耳朵聋得什么也听不见了,等了几分钟,仲同志在外边喊着,我才觉着醒过来了。但是,醒过来的时候往身上一看,身上的夹袄后边炸得没有了,走到外边来一看,别的地方没有伤,只是两腿上伤了一点,手上伤了一点,别的地方没有什么,现在已经好了,希望你不要挂念,安心地工作吧!

现在民站的同志都调动工作了,只有光棍司令我一个,到以后也许变动,因为以后的民站,要由地方上的干部来建立,外来的干部一律调动,但是我的工作还没有决定,决定以后再说吧!

素琴上(一九四四年)六月五日信中所说的挨地雷炸而大难不死一事,发生在竹庭县黑林村。在那个生死存亡的年代,这类的事情实在多不胜数。无论是写小说还是拍电影,这样的情节都只能归于雷同与平淡,但在当事人的记忆中,在他们夫妻的生死相依的生命历程中,却永远能激起感情的波澜,永远不能忘怀。那发黄变脆的信纸和早已褪色的墨迹,永远比最优秀的小说和最杰出的影片更使他们心**神驰。这就是非虚构的特殊力量。在条件成熟时,我是否也该进行一种搜集、爬梳、阐释“私人通信录”的文学试验呢?

还是来看照片。这已经是一九四八年的照片了。当时张素琴和战友们随军南下,路过泰安时,同战友赵秀芳跑进一家照相馆照了这样一张相(图147)。特别有意思的是她们二人在镜头前摆出了一种正在迈步前行的姿势,这是她们激昂心情的表露,也是大军南下的时代气氛的见证。

一九四九年九月,张素琴随军到达郑州,转到郑州市总工会,分管烟厂方面的群众工作。郑州当时有几十家大小烟厂,她常带领烟厂工人代表与资本家谈判,保障工人权益。这一时期的照片上她常坐在中间,并有工人姐妹亲昵地扶住或搂住她的肩膀,并非偶然。(图148)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王殿文当时到了武汉,在中南行政区新闻出版局工作(图149),张素琴终于也到了武汉,与王殿文汇合,这时候他们才站在一起拍了一张算是填补空白的结婚纪念照(图150)。除了头上的八角帽外,男方脚上笨重的皮鞋和女方腰束的宽皮带,都具有那一时代的特色。只是那照相馆的背景图画,还软绵绵地没有跟上时代的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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