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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沟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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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沟通

几年前,我骑自行车到远郊去散心,当我骑累了,在公路边歇息时,无意中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块小碑。严格来说,那还算不上是一块碑,它只不过是一块不甚规则的长方形石片,碑面体积同一本三十二开的书相仿,上头用焦油歪歪扭扭地写着:“筑路工王进福牺牲在此。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日。”我蹲到它的面前,拨开杂草,望了它好久,反复地读着上头的字。我估计这是与王进福相好的工人立的。这碑下不会有王进福的遗体。它只不过指明着王进福终止他一生的地点和时间。我试了试那小碑的稳固性,发现它只不过是插在并不瓷实的土中,使劲一拔,肯定就能把它拔出来。然而它竟并没有被人拔去,甚至除了我也还没有别的路人发现过它。我让拨开的杂草恢复自然状态,于是杂草便又几乎掩没了它。要不是我恰好在那个地方歇脚,并且我起初坐下的地方恰好能望见它的一角,再加上偏我眼尖,它也是不会让我发现的。

骑车离开那个地方以后,我一直在想:这条平原上的公路,修造的过程中该是不会有多少危险的,何以也有筑路工牺牲?那给他立碑的人,仅只是为了寄托对他的哀思,还是有意留下这么一个标志,使我这样的偶然发现者,在惊动中有所领悟呢?

回来以后,我把这事说给亲友们听,有的不相信,认为是我编造的雅趣,有的虽然相信,即以为无甚意义,更有一位判断为是筑路工人互开玩笑的产物,我却始终为这一发现动情,后来还曾约了两位朋友根据记忆去沿路寻找,谁知怎么也找不到了,为此至今我心里还怅然不止。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是寓意深邃的哲理语言。其实人生在世,大凡都走着已经开出的路。世上三百六十行中,有一行是专为别的人开路的。在世上所有的路中,大概公路是最多,也最与人们相关的了。我家阳台下面,便是公路,但我站在阳台上时,所注目的,所欣赏,所慨叹的,往往只是对面的塔楼、远处的树叶、穿梭的车辆、人行道上的垂柳和花坛,公路本身,往往被忽略。路,实在是太平凡,太单调了。在发现王进福小碑之后,我才开始注意起路来。以往每当路过正在铺沥青修路的场所,我总本能地掩着鼻子,快步或快蹬而过,心里还不免埋怨他们污染空气。后来我就能驻足或停车注视上一阵了。修路的工人即使在烈日当空的正午,也穿着厚厚的石棉服,头上戴着脑后有遮罩的石棉帽,在那里铺敷沥青,也有的离化油锅远些,则赤膊上阵,块块肌肉都臌胀着,将所积蓄的力,无保留地倾注到路上。我便想到了王进福。最平常的一段公路上,其实也凝聚着王进福式人物的精血。而其实一条路的筑成,还需有人踏勘,有人设计,有人组织施工,有人在造成后管理和保养。路的生命,是由无数人的生命组合而成的。

也曾发过奇想,到有关筑路的部门,去查阅花名册,找到王进福所曾在的班组,找到他的亲属,并征集到有关他的相片。但确实太麻烦了,并且即使找到,相信在相片方面也不会有多么大的收获。奇想往往只是过眼烟云,联想就不然了。联想是奇妙的曲线,执拗地联想下去,常可有意外的切实的收获。由王进福的碑,我一路联想下去,便想到了一位把一生都献给了公路事业的老工程师。而想到他,中间的链节之一,是一位编辑。

前两天还收到一家杂志的约稿信,请我为《我和编辑》栏写篇文章。那是很有得可写的。我之走上写作道路,端赖编辑帮助,并且我自己也当过编辑。

记得是一个傍晚,下着小雨,有人敲我家的门,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瘦的青年,两只眼睛很大,衣着很朴素,他打着一把桐油雨伞,雨丝在伞顶上敲出淅沥的声音,屋内的灯光,照出那伞的暗红色,伞发出一种不大好闻的桐油味道,我望着他,他望着我,双方都很惊异。

那是一九五九年的夏天,二十八年前了。

来人称是广播电台的编辑,使我受宠若惊。

我那一年十七岁,还在上中学。来人大约原以为我会大一些,至少已是个在职干部。他是看了我在报纸上发表的两首小诗,而专程来约我为他们的节目编广播剧的。

那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同一位编辑接触。

在他的帮助下,我编了几个小小的广播剧,都被采用播出了。当时临近中学毕业,我投考北大中文系的呼声很高。我已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点文章,又有广播剧在电台播出,人们都以为我进入北大不成问题。但我最后竟未能考取北大,是北京师范专科学校录取了我。我虽说去报了到,心里很别扭。我躲着亲友熟人,也不想再搞什么业余创作。

也是一个傍晚,夕阳金红,那位编辑到学校找我来了,他见到我就说:“我原来的志愿,就是上师范,当老师哩。”一句话提起了我的神来。我答应继续给他们搞广播剧。

就这样,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后来他也不一定是来约稿,我也不一定是为了编广播剧,时不时地来往一下,再后来我们之间简直没有什么稿件关系可言,我们的交往或许算得上是朋友吧。但我深知要以严格意义的朋友而言,我其实还算不上他的朋友,充其量不过是个熟人而已。他的真正的朋友,都不是我这种入了名利场的俗物。

他的真朋友之一,便是一位比他差不多大三十岁的公路专家。他们的友谊,始于五十年代。一九五六年春天,召开过一次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会议,当时先进生产者的概念,是非常宽泛的,不仅包括工农兵,也包括知识分子和党政干部,我找到了一份当年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会议主席团名单,名单里这样一些名字最令人无比感慨:吴晗、林枫、张之霖、舒舍予。在开过那次盛会的十多年后,他们惨死于“文革”之中。“十年风水流年转”,难道真有那么个规律?而名单中也有命运相对稳定的人,比如我要写的这位齐树椿。他一九〇九年出生于河北蠡县,一九二七年毕业于天津国立北洋工学院土木系,从此他就开始了筑路生涯,即使在“文革”中,他也只靠边了不算长的时间。一九七二年,齐总(这是自一九六四年他就任交通部第一公路设计院总工程师后,人们对他的赞称)才退到二线,任设计院顾问和院史编审委员会主任委员。一九八六年他已七十七岁,这年夏天他退休并将院史工作移交完毕。从此他开始利用自己和别人修好的路各处旅游。

找到了一本一九五六年第九期的《新观察》杂志。封面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位正在冰川峡谷进行公路勘测的工程师形象(图131)。作画者是已故的名画家董希文。画上所画的人物,正是齐树椿。董希文后来的遭际很不妙。他那幅《开国大典》的油画最早是根据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的实际情况画的,但后来不得不一会儿涂掉这一位,改成那一位,一会儿又涂掉那一位,改成再一位,最后又恢复上不该涂掉的。世上画家,被折腾得厉害的恐怕以他为最。据齐树椿回忆,为及时配合《新观察》的头条通讯《雪山冰川上的探路人——记全国交通先进生产者齐树椿工程师》,董希文特意访问了他,并当场为他画像,本来搞幅钢笔或水粉画也就行了,但董希文还是画成了一幅油画,并及时提供给了《新观察》杂志。《新观察》上的通讯写得很长,文笔相当活泼,却只谦逊地署着“本刊记者”字样。当时的时代气氛,确实是对与会的先进人物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电台的那位编辑,便是在那时候结识齐树椿工程师的。齐树椿当时已经四十七岁,而那位编辑还不到二十岁。其实后者当时还并不是编辑,只是个高中毕业生。他去听了齐树椿的一次报告。据他现在回忆,齐总并没有什么口才,讲得很平实,会场气氛也并不热烈活跃,但不知怎么的,在几个他所听过的报告中,偏齐总的报告给他留下的印象最深。怎么个深?报告的内容早已忘光,留下的齐总的神态,至今仿佛还可触摸——那是一个踏踏实实做事情的人,一个渴望着与别人沟通的人。

后来团市委又组织了个小型座谈会,崇敬齐树椿的年轻人又去了。散会后,他走过去同齐总交谈,谈的什么也早已忘光,但齐总那种绝非敷衍应付的认真的神情,又一次给他心灵以冲击。于是他就去齐总家里进行了拜访。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粗粗一看绝无特色。不过,眼细心细的年轻人很快便发现了屋角的一套东西:胶鞋、卷尺、长过一尺的大型手电筒、草帽、行军壶……齐总的爱人告诉他:“就不让收起来,说是随时准备着上路。”

他进屋时,发现齐总正一个人坐在床边,玩一种独自消遣的扑克牌游戏——经过多年交往以后,他知道那是齐总唯一的娱乐方式。

他们随便交谈起来。年轻人问齐总:“您说我考大学,报什么专业好呢?”齐总直率地说:“你也来修路吧。有关的专业不算少哩。”年轻人便告诉他,自己选择的是文科。“那你就报师范。”齐总热情地鼓励他说,“当老师,也是修路。给下一代修心里头的路。”

于是年轻人在报考大学时填下了一溜师范专业的志愿。有的老师和同学对他很不理解,为之叹息,因为他们觉得他功课非常之好,实力雄厚,报考师范未免屈才。

但年轻人在报纸上发表的一篇电影评论文章,在一次评奖活动中获了奖,引起了电影学院的注意。他们来找他,发现他艺术感觉很好,于是动员他去报考电影学院导演系,他去应考,竟考取了。记得上表演课头一回做小品,同学吴贻弓拉他搭档,吴扮演一位记者,请他扮演一位被采访的先进生产者,他毫不费力地进入了角色,因为他心中有个现成的齐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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