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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生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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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生命

在北京郊区那些望去互相雷同的单元楼里,一个个单元里的住户们,他们的命运也雷同吗?

我常常觉得,也是雷同的。

确实。雷同的方面实在太多。带穿衣镜的大衣柜样式雷同。沙发的样式雷同。电视机、电冰箱和洗衣机的牌号大体雷同。新添置的组合柜以及柜上多宝格中的唐三彩马也雷同。连家中的争吵和牢骚也是雷同的。

必须从这种眼光里解脱出来。

应当探微发隐,从而知道每一家每一位实际上都相当地独特。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个三角架。是用几根铁条焊的。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平面。平面上铺一块小小的印花布,上面摆着一只最平常的花瓶,插着最平常的塑料花。用最节俭的办法追求着不打算降格的美。这是一种生活态度。

活着很不容易。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如此。但并不是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懂得珍惜。珍惜时间。珍惜安宁。珍惜机会。珍惜感情。归根结底,是珍惜生命。

珍惜旧照片吗?

他望着我,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眼睛流泻出非语言所能表达的情绪。

原来我是专门搜集旧照片的。

他拿出不下三十本照相簿。大部分是插袋式,都插满了时下流行规格的彩色扩印相。而我翻动得那么样地匆促。我的兴趣与相片的新旧度成反比例。

难道我有权利遗憾?难道他有义务惭愧?

港澳同胞。

海外华侨。

外籍华人。

这是三种概念。层层递进地尊贵吗?至少,眼下在北京,三种人还有着三种不尽相同的价码。但都比本乡本土的中国人高。

他,吴达文,之所以能住进这个新居民区的新楼的新单元里,全赖侨务部门的关照,他该算是个“老港胞”。

他父母是二十年代从广东中山县翠微乡北山岭去香港定居的。除了香港本地的土著,那该是最早的香港居民。他三十年代一度去港,后来回云南昆明上西南联大,毕业后又去香港。一九五一年,他三十二岁,同许多向往新中国,决心为祖国的建设事业出一把力的香港知识分子一样,他从香港回到内地,到达北京,进入清华大学,担任一位名教授的助教。

从香港回来,他只拎了一只小小的皮箱。他舍弃了在香港的一切。包括相当丰富的私人照相簿。他觉得最牵动他情怀的不是留在照相簿里的那些东西,而是可以陆续拍摄下来的未来。

然而,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始终没有建立起像样的私人照相簿。

他用那双被细琐皱纹包围着的眼睛望着我。他在反问我吗?

旧照片。保存它们需要耐心,需要眷念之情,需要安全感,需要恰宜的人文环境。

他只留下几张。他觉得那已耗去了他许多的勇气。

一张是他在香港告别母亲时拍摄的(图90)。另外几张是他妹妹的(图91、92、93、94)。这些都是他返回内地后,亲人给他寄来的。也曾在某一个时候想撕毁,想烧掉,后来终究还是留存下来了。

难道,我只对这样的相片感兴趣?难道,只因为另一些照片还都没有超过半个世纪,我就有权利加以漠视?

所有的照片都应是平等的。因为它们都是人类生存状态的见证。

港澳同胞。

海外华侨。

外籍华人。

他回来定居了。但他同这三种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十多年前,他不与他们通信,尽量抑制自己不去想念他们。但他们是一种客观存在。

过去这种存在比如今还多。随着自然规律的推进,老一辈的逐渐减少着,而最新的一辈彻底归化于出生地的社会,他们又并不“寻根”,所以渐渐与他不生干系。

如今香港还有舅舅、表弟一家。美国有哥哥一家、妹妹一家,年迈的舅母(图95)、叔伯嫂子、外婆、姨(图96)、侄儿侄女一大堆。墨西哥有表舅。马来西亚有姐夫。外甥女在澳大利亚,外甥在英国。

“海外关系复杂”。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里,这一条使他吃尽了苦头。

他被认为有着某种确凿的嫌疑。

那一天他觉得实在活不下去了。

临界值。在生死之间。

专案组正在开会。他破门而入。狂叫:“我到底有什么罪?你们还要把我整多久?整到什么份儿上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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