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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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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林栋住的那间宿舍给方静占有后,他已经住到了秦小仪住过的那间小屋里。这也得感谢任涛。秦小仪去世后,那房子由任涛继续租着,每月付租金。有时候任涛会独自开车过来坐一坐,或者在秦小仪的**躺一会儿。也不是睹物伤人什么的,任涛不是小说家更不是诗人,没有这么多期期艾艾的情调。他只是在感觉疲累的时候到这里休息休息,只有在这间小屋里他的身心才能得到全部放松。

有一天他在路上碰到林栋,问起对方的近况,才知道方静“霸占”了林栋的宿舍,林栋百般无奈地住回了父母家中。林栋说他觉得很不习惯,他从十八岁离家上大学,之后一直是独自生活,冷不丁住到了父母的眼皮子底下,而且兄妹三人中只剩他留在家里天天面对父母,那份感觉实在是别别扭扭。任涛同情地说,那我给你个地方先住着吧。他就给了他秦小仪房间的钥匙,林栋这才有了个独自落脚的地方。

后来方静搬回她租住的郊区农民房,林栋却贪恋秦小仪房间的清静安逸,拖延着没有再回法院宿舍。当然也是因为女朋友吹了有点不想见人的意思。倒是任涛体谅林栋的心情,从不跟他提房子的事情。

出事的这一天,林栋和任涛是很偶然地在工商银行的门厅里相遇的。任涛到银行来找季行长谈事,因为本市纺织系统的一家公司吞了任涛公司的大笔货款——任涛公司购买一批纺织品的钱到了纺织系统公司的账上,那公司却派个人去对任涛检讨说,供货的那家工厂倒闭了,货拿不出来了。任涛说货拿不出来就退钱吧。对方答应得挺爽快,可就是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牛皮糖似的,粘粘乎乎,似软似硬,叫任涛没有办法。

季行长说任涛:“你上当了,落进他们圈套了。那家公司不是头一回做这种拆烂污的事。纺织系统本来就是个无底洞,市里数得过来的困难企业,有多少钱也不够他们填的。”

任涛说:“当初他们找我,也提到了自己的困难,说得很恳切。我猜他们没有料到供货的工厂会倒闭——不至于这么昧着良心坑人?我倒是存心要帮他们一把。”

季行长叹口气:“你呀,说你精你的确精,几年前的录音带还保留着。说你糊涂你又糊涂,谁求到你门上你都会伸手。帮人是那么好帮的?弄不好自己先陷进去了。”

任涛说,他知道那家公司在工商行有账号,能不能由银行出面从账号里直接截留那笔欠款?季行长就笑,说你自己翻开那账号看看,账上的钱如果够付古都大酒店一顿饭费,我就做主全划给你。季行长看任涛怅然不语,便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给任涛出了个主意:申请破产。“我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的公司撑不下去了。如果申请破产,事情要交给我们办,你拿了我那么多贷款,不能让我们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是不是?至于你个人,我们会尽量照顾你的利益。”

任涛当时心乱如麻,他感觉对方的笑容里藏着什么,幸灾乐祸或者是趁火打劫?不不,他不愿意把人都朝坏的一面去想,说到底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是希望全世界的人和平共处的。他实在弄不清对方的意图,脑子比以前迟钝多了,从经历了李维华的事情之后,骤然间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老态,从前的那个朝气蓬勃、无往不胜的任涛再也不复存在,他现在只想赶快结束手边的一切,从这个角度说,季行长的提议倒跟他的心境一拍即合。

结束了一切之后又怎么办?他没有想过。人的思维一旦趋于迟钝,就觉得三步之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目光要穿透这片混沌,须得凝聚全身的功力。而他现在周身都感到懈怠,懈怠得只恨身上的衣服多余。

任涛便是在这样的心境和状态下碰到了林栋。当时他出了电梯穿过营业大厅准备出门,林栋刚刚推开玻璃弹簧门准备进去,两人在门厅里相遇了。

应该说林栋有些惊讶,或说是惊喜吧,因为他对任涛是向来抱有好感的。而任涛已经对一切见怪不惊,哪怕那一刻面对面碰上了英国女王,他也就是客气地站下来微笑致意罢了。这世上什么意外的事情不能发生呢?

林栋一连“嗨”了几声,笑着,搓着手,因为意外而一时忘了说什么好。倒是任涛平静地跟他开了句玩笑:“法院不会也是来要贷款的吧?”林栋就说,他来办案,冻结省煤炭公司的账号。山西的一个煤矿把官司打到了市中院,说这边煤炭公司收到货不给钱。省煤炭公司反驳说,他们买的是一批优质煤,结果发来的两船货中混杂了大批劣质灰石,他们要求退货。刚好最高人民法院最近严令打击地方保护主义,山西的官司打过来,中院只能先把煤炭公司的账号冻结了,做个样子再说。

任涛似听非听的,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关于破产法,你能给我作一个详细解释吗?”

林栋眼睛一亮,有点跃跃欲试:“哪家企业要破产?多大规模的?”

任涛说:“我自己有这个想法。”

林栋就很吃惊:“是你的公司啊!”马上又说:“你先别决定,我得听听你全部情况,看破产对你们是不是最好的办法。我读大学的时候对破产法有过一点研究,只是从来没机会处理这样的事情。”

任涛跟他约了时间:“下午吧,你到我公司来一趟,我们认真谈谈。”

两人握握手,任涛头也不回地出门,林栋接着往大厅里走。林栋走了几步又回身看任涛,透过玻璃门,他觉得任涛的背影有点怪异,也不是通常所说的那种失落、颓丧、苍老什么的,只是有一种……孤寂吧?林栋不知道用这个词是不是准确。他又想,也许这只是他自己的心理感觉,以为经过了很多事情的任涛会发生变化,而实际上的任涛仍旧跟从前无异。

老天,但愿他不要垮了,他曾经是个多么聪明、多有活力、对生活多么热爱的人!什么事情也难不倒他,任何困难到他手上都能化解,父母和全家对他那么信赖和依恋,他可千万千万不能垮啊!

整个办事的过程中,林栋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任涛的影子。

办完事,看看时间还早,工商银行离苇子桥商业中心又近,林栋忽生一念,想到梨园街洪艳的钮扣店去一趟。林栋发现自己有些想她,某种程度上他还是喜欢那个热情纯朴的女孩子的。他想,如果真的发展关系,最后娶了洪艳为妻,也不是没有可能。洪艳跟方静不同,她跟了他就会对他好一辈子,她是那种一辈子把他当神来侍奉的女人。

林栋坐中巴车到苇子桥下,从古董街上插过去,又穿过一片异味扑鼻的花鸟市场,拐到了专卖各色日用小商品的梨园街。但是他怎么也找不到洪艳的钮扣店了,那片店址现在正卖一种减肥腰带,走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中药材的味道。林栋以为自己记忆有误,便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又走了一遍,先顺着朝南的店面寻找,折回来再沿朝北的店面篦一遭。没有,还是没有。洪艳和她的钮扣店都不见了。林栋心里好奇怪,又不是一根针一只发夹,还能藏到哪个砖头缝里看不见吗?

林栋的身影第二次从这条街上晃过去的时候,他曾经进去过的那家发廊的年轻女老板认出了他,大惊小怪地迎出来。

“啊啊,你不是洪艳的那个……那个什么吗?”她一边招呼他,一边灵巧地用指尖拈去木梳子齿间的发丝。

林栋被她这么大声一喊,神态就有点窘。“我来看看她。”他指着钮扣店的方向,“怎么找不到她的店呢?”

发廊老板睁大眼睛:“你还不知道啊?洪艳回温州老家去啦,她那个店盘给了别人,喏,卖什么减肥腰带,生意好旺呵!”

林栋心里咯噔一跳,他忽然想起那天临走时洪艳笑着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我有了你的宝宝,我就回老家去嫁人。”他以为她说着玩的,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可是她真的走了,说走就走,几乎是转瞬之间就从他的身边消失不见。她一定怀了孕,带着他的孩子嫁人了。毫无疑问她会嫁给一个小有资产的温州老板,而后满怀期望地生下林栋的孩子,而后再平平静静替那个老板生下一两个孩子。将来,在她的几个孩子中,她会最喜欢大的一个,她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这孩子身上,因为他最聪明,他天生爱读书,他身上流淌着一个年轻大学生的血液,代表了她少女时代的一个美丽梦幻。

林栋泥雕木塑般地站着,周身轻微地打着颤,强大的情感洪流一波一波地在他心里冲击,令他绝望和晕眩。他怎么就让洪艳走了呢?他怎么能让她怀着他的孩子走?她是世上少有的好女孩啊!

我有一只小鸟

在我给它

喂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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