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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闻清同事的一个女儿要生孩子,进医院时已经开始宫缩,宫口开了两指,躺在待产室里嗷嗷地叫唤。同事匆匆找到闻清说:“你去帮我招呼一下吧,有你在我放心。”闻清奇怪道:“你自己还不能对付?”同事就苦笑:“我不行,我听她那么叫,心里直抽筋。你听说过哪个医生给自己亲人动手术的?接生也是一样。你去吧,我女儿一向信服你的。”
闻清只好换上衣服进产房。那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生产的过程不怎么顺利,先是宫缩太慢,打了点催产素进去,宫口总算开得大了,胎儿却不知怎么横了过来,把一只小胳膊先伸到了世界上。闻清满身大汗折腾了几个小时,耳朵里灌满了产妇撕心裂肺的嚎叫,才把一个哇哇大哭的男孩接到了手中。
出产房时正好深夜十二点。同事一家对闻清千恩万谢,那个刚做爸爸的执意要送闻清回家。闻清笑笑说:“当医生的,半夜出诊不是常事?再说我又不是年轻小媳妇,莫不成还怕了那些色鬼歹徒?”拦下那幸福的小伙子,自己骑车走了。
初夏时分,深夜的街道上依旧一片灯红酒绿。霓虹灯光透过路边梧桐树的枝梢闪闪烁烁,大小餐厅的空调已经早早开始启动,分体室外机不断地将热气排向夜空,偶尔路过的行人只好加快脚步躲开这片喧嚣。舞厅、保龄球馆、室内游泳馆、酒吧、各种娱乐城的营业活动正在**,从外面看,灯光似乎有些寥落幽暗,但是你只要留意那些一字排幵在路边的红色出租车,便可以想像紧闭的门内会是怎么个莺啼燕舞、满园皆春。这年头,正像老百姓所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折腾得越邪乎越有面子。
闻清骑车骑到一家挺有名的“富豪夜总会”门口时,眼睛的余光瞥见大门一开,出来两个几乎搂成了一个人的男女。闻清骑车的速度很快,一晃已经骑过去了,但是她突然心中一愣,用劲捏住刹把,一脚撑地,回头看那两个人。这一看,她忍不住面孔一红,在心里恨恨地骂了声:混蛋!
那个穿条纹衬衫、领带吊在脖子上、一手搭着女孩腰部的男人居然是任涛。他身边的女孩娇小玲珑,头发剪得比男孩更短,穿一身黑色网眼的紧身衣服,里面的低胸衬裙看着清清楚楚。她仰着头,嘻着嘴,整个身体都吊在了任涛的胳膊上,猛看倒像他手里拎着的什么东西。
闻清支好车,面朝那两个人站着,嘴唇紧闭,一声不响。
任涛正低头对那女孩子说什么呢,忽然就觉得浑身皮肤发紧,眼皮也卜卜地跳了起来。他心里说了句:怪事!下意识地一抬头,猛地看见闻清,笑容僵住了,脚步子同样动也不动,搭在女孩腰间的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悄悄缩了回去。
女孩不知怎么回事,双手吊住了任涛的脖子,来来回回地摇晃他:“走嘛!看什么呀?有什么好看的呀?不就是个小老太太吗?她是不是有点犯傻?”
任涛从裤袋里掏出车钥匙塞到她手上:“你先走一步,到我车里等我。”
女孩子撅了嘴,“嗯”地一声:“人家害怕。”
任涛瞪她一眼:“去!”
女孩子把一肚子怨气发在闻清身上,翻出眼白用劲剜了闻清一眼,气呼呼地扭着屁股走了。
任涛走近闻清,一只手搭在她的车龙头上,仔细看看她的脸:“你今天显得疲劳。悠着点儿,别接太多的手术。”
闻清没听见他的话。她此刻满心里想的都是刚才见到的一幕。她问任涛:“一个人如果感觉心里痛苦,他是不是一定要通过放纵自己来达到中和?”
任涛笑笑,顾左右而言他:“说什么呢?仲达他好吗?小弟有没有来信?”
“我在问你话!”闻清很严肃地板了脸。
任涛耸耸肩:“哦,天哪,简直像我的上级。我怎么啦?有什么原则性错误吗?衬衣不干净?领带没系好?”
闻清气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她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任涛你不要这样,你让我心里不好受。你过得不好,这我知道。我们都想帮你,我和仲达。你帮了我们一家那么多次,现在让我们来帮帮你,好不好?”
任涛随意地按了按自行车铃,听到一串滴铃铃的脆响。“帮我?怎么帮?”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闻清。
“你说……该怎么帮?到我家里来聊聊?有个人说说话会好得多。要么让林栋住你那儿去,陪陪你?”
任涛憋不住笑出声来。“闻清啊闻清,”他说,“你真想对我做思想工作?你把我当成了林栋还是小弟?我今年可是五十岁了,我的思维和行为方式早已经根深蒂固,除非烧了我杀了我,否则你不会看到我的改变。”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就是这样的。你不会后悔交了我这个朋友吧?你和仲达?”
“我以为……”
任涛张开两只手,像投降一样地举着:“噢,别对我说你看错了人,千万别这么说!事实上你的一生都太过单纯,因为简单而单纯。有很多你想不到的事,你从来没有好好去想……”他用劲甩甩头,像是要把什么脱口欲出的话甩掉。
闻清皱紧了眉头:“我不明白……”
“用不着明白。”任涛的脸色忽然变得有点阴沉。“什么都不必明白。好好过你的日子,照顾好仲达,把孩子们想法团到你身边,给他们都成个家,老了之后有几个孙子孙女开开心,这就够了。至于我怎么活着,这是我的事,我不喜欢别人插手。如果我已经在自甘堕落了,穿上跑鞋往死亡之路上走了,你拉也拉不住,我不会听你的。”
闻清目瞪口呆,几乎像看一个奇怪的外星人那样,睁着她那双惊讶的、惊恐的、清纯无邪得像少女样的眼睛。
嘀嘀的汽车喇叭声突然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响起来,短促而急迫,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劲儿。任涛回头看看,又在闻清的自行车龙头上使劲拍了两下。
“好吧,就这样吧。我本来应该送你回去,可是我猜想你……”
“不,我从来不习惯结交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尤其是穿黑色紧身衣的女孩,我在医院里见得太多,腻了。”
任涛大度地笑笑:“我不勉强。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