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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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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林仲达从日本访问回来,已经是初春的时候。一下飞机,清新的空气中夹着一丝暖意,还有一种草木发芽的季节才有的甜浸浸青涩涩的味道。他畅快地嗅着鼻子,随着下飞机的人流往机场出口处走去。

离终审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林仲达不知道田中三郎的案子最终是不是会赢。他在日本亲眼看到许多有识之士对三郎先生展开的援助,这些援助包括舆论上的、经济上的、法律上的。林仲达到达日本后参加过一次法庭听证会,他终于看见了矮小干瘪得像颗枣核的田中老人,还看见了因为虚胖臃肿而气喘吁吁行动不便的山本。这两个人都已经是八十出头的日本老兵,林仲达想象不出来,半个世纪之前他们是如何脚蹬军靴、平端枪刺,拿屠杀中国人来娱乐自己,做尽了一个侵略者所能做出的最惨无人道的事情的。法庭上的田中三郎思维依旧清晰,他反复对人们说着一句话:“战争太悲惨,不能再让它发生,不能让我们的后代再杀人……”而山本在法庭的表现更让林仲达大为吃惊,他见到那把刻有他名字和部队番号的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刺刀之后,竟对着它跪了下来,嚎啕大哭,其声喑哑而凄厉。林仲达不知道他是触景生情大感痛悔了呢,还是哀鸣他崇尚的武士道精神一去不返?林仲达自知他对日本民族了解甚少,无法正确推测出此时此刻一个八十岁老兵的情感活动。

在日本逗留期间,清子小姐对他的起居生活安排得无微不至。她怕他吃不惯日本和菜,竟专门买了一本中国菜谱,比照着做出鱼香肉丝、麻辣豆腐什么的,用一个保温饭盒装着,一次次送到他下榻的旅店来。她像一个贤惠的日本主妇一样,在榻榻米上席地而跪,把饭菜盛好,把筷子擦干净,递到林仲达的手上,而后躬身行礼,说着“恐怕不合口味”之类的道歉话,站起来,恭恭敬敬退出门外。

林仲达受宠若惊。一生当中还从来没有如此这般地受到一个女人的伺候,他的感觉既新鲜又惶惑。有好几次,当清子小姐跪在榻榻米上对他行礼如仪,她黑黑的头发很近很近地落在他视野中的时候,他闻到了从她发丝中飘出来的洗发水的馨香,也看到了她长长的鹅颈般的脖子。他很想伸出手来在她玉色的脖子上抚摸一下。都说日本女人的脖子最漂亮,这话真是千真万确呀!可是林仲达把突然袭来的念头克制在想像之中,他客气地对她躬身还礼,从头到尾地报以微笑。他用微笑在她和他之间筑起了一道互不打扰的防线。

他还应日本支援田中三郎审判委员会的邀请,在小范围内作了几次讲演。他报告有关寻找邮政袋和刺刀的过程,谈到了六十年前死去的马姓青年的一家,也顺便说起他的资料馆,他们正在做的和准备做的一切。他曾经是教师出身,因而讲演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吃力的事情。他知道把握听众的情绪,时不时也会来一点小小的煽情,但是总体上他讲话的风格趋于优雅和平静,平静中隐藏着对人类战争的深切忧患。他的讲演打动了在座的不少老人和妇女,他看见他们流泪了,他庆幸这一次日本之行来得完全应该。

后来他临上飞机的时候,田中清子交给他一笔不小的款子,说这是听过他演讲的人们自发募捐的,让他用于资料馆的修缮保护和资料征集。她说,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做了去中国旅游的打算,届时他们一定会去参观他的资料馆。

林仲达无法表达心里的感受,他按照西方人的礼节而不是日本人的礼节,和田中清子作了最后一次拥抱。清子小姐热泪盈眶,她反复说着一句话:“认识你太好了!认识你太好了!”

这样,整个飞行过程中林仲达的心情都不能平静,有一点忧伤,有一点眷念,还有一点失落和惆怅。他想他跟清子小姐也许从此永别了,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见面了。他们是世界上无数交臂而过的男女中的一对,相交时有过短暂的接触,而后各归去路,缘分的天空就此消失。

一直到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的跑道上,林仲达走下飞机,嗅了一口初春时节带着暖意的空气,情绪才转换过来。又回到旧日熟悉的生活了,他想。访日的半个月眨眼间经成了过去,而过去只能存留在记忆中,等将来七老八十歪在藤椅中晒太阳的一天,或许会再次说起,但是那时的口气那时的心境会换成纯客观的角度,再不会有今天的惆怅和激动。

他随着下飞机的人流不紧不慢走到出口,在旋转的行李台上取了自己的一口皮箱,打算到外面看看有没有那种长途大巴,可以一直开到他那个城市的。但是他刚刚出了栅栏门,就听见闻清叫他的声音:“仲达!仲达!”

他惊讶地抬头,才发现闻清带着一家人都来了,旁边还站着他的老朋友任涛。他们愉快地对他笑着,拼命地在人群中招手,用那种迎接英雄凯旋归来的架势,就差没给他献上一抱鲜花。

林仲达于是又开始激动,他挤过人群朝他们走去。他手里的箱子马上被大儿子林栋接过去了。跟着小妹很亲热地凑上脸,在他脸颊上迅速地亲了一下。任涛握住他的手,用劲晃两晃,说:“没变。闻清可是一个劲念叨你,怕你在日本吃不饱肚子。”闻清笑嘻嘻地说:“他可是个不服水土的人,以前一出门就要生病。”

林仲达一下子回到熟悉的生活轨道中了,他被亲情和友情密密地包裹起来,从前的感觉和习惯一点一点地回到了身上,忧伤、眷念、失落、惆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半个月之中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他们似的。

“这么多人来接我,还把任涛也拖来了,真是!”他开心地抱怨着。

任涛说:“我开了车,高速公路来回很快的,省得你拖了行李到处找大巴。”

林仲达环顾左右:“怎么缺了小弟?怕车里坐不下他?”

小妹抢着回答:“恐怕你半年之内别指望再见到他。他考上了海员,已经到广州去参加培训了。”

林仲达又是吃惊又是高兴:“考上了海员?怎么回事?他不想再当保安?”

闻清说:“事情还挺复杂,上车再说吧。”

林仲达摸摸小妹的脸:“你呢?为什么这么瘦?脸色也不好。”转头对闻清:“小妹不是有什么病吧?女孩子不该这么憔悴的。”

小妹拦在闻清前面朝父亲讨好地笑笑:“爸你是瞎担心,瘦是时髦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吃多少减肥药都瘦不下来呢。”

林仲达说:“我不管那些时髦,我只懂健康才是美。”

一家人松松散散地走成两排,越过停车场,去找任涛的那辆汽车。小妹不知何故拖在最后,任涛回头看她时,她正好捂着嘴在打一个哈欠,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发现任涛的注视,她难为情地笑笑,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不待任涛回答,她几乎是有点慌张地从旁边的汽车缝隙里钻了出去。

林栋对任涛说:“小妹最近总是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恋爱?”

任涛用目光在一排排的汽车间寻找她的背影,一边自语道:“她不对头。”

林栋把父亲的皮箱换到左手,在地上咯噔咯噔地拖着。“想问你一句话,”他用另一只胳膊碰碰任涛:“以你的体验,是不是生意场上的女人都比较冷血?”

任涛回头看看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林栋耸耸肩膀:“没什么,希望多了解几种人吧。”

任涛就说:“应该把你的话换过来:冷血的女人比较容易做成生意。其实又何止生意场上呢?生活中哪儿没有这样的女人?官场上没有?学术界艺术界没有?她们从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写在脸上,所以你无法从人群中把她们辨认出来。你得找机会触摸到她们的皮肤……不不,还不够,远远不够,要触摸她们心的位置,心脏的跳动——冷血女人的心跳总是比常人要慢,慢而有力,一下就是一下,不拖泥带水,不优柔寡断,像她们处事待人的手段。”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头扭过去,不再说话,一边走着,一边将目光茫然地投向远处什么地方。

林栋想,任叔叔看似潇洒,其实沉重。不像他的父亲,活得平平常常,甚至可说是平庸,可是父亲觉得满足,对生活中的每一个奇迹都充满感谢。他不知道哪一种状态更符合他的期望:像任叔叔这样活着,还是像父亲那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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