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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星期天,窗外阳光很好,闻清起床之后决定晒被子,顺便把被单下面的棉褥也晒晒。当医生的总是迷信紫外线,这没办法,职业毛病。而且晒过的被褥盖着垫着都舒服,紫外线的香味能让人更深地入睡。
闻清掀开林仲达的枕头,就看见那封压得平平整整的航空信。“又是日本来的!”她想。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拿起来,抽出信纸,飞快地看了一遍。
她走出卧室,看见林仲达坐在桌旁整理皮夹子里的毛票,中饭菜已经买了回来,还放在门口的篮子里。
“有这么好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闻清扬扬手里的信纸。田中清子在信上说,非常非常感谢林仲达为她的伯父找到了山本的刺刀,刀身上刻着当年山本所在部队的番号,还有他的名字,这回是铁证如山了,山本再不能否认他当年杀人的事实了。田中清子说,她知道找回刺刀很不容易,林先生一定费了很多的辛苦和周折,她不知道如何感谢他好,所以她请日本“支援田中三郎审判实行委员会”发了邀请信,希望林先生能够亲自把那把刺刀送到日本,顺便对日本做一次友好访问,一切费用将由该委员会负责。
林仲达抬起头,看一眼闻清手里的信纸,再看看她意味深长的眼睛。“我不想去。我已经通过邮局把东西寄走了。”
闻清绷着脸说:“你心里有鬼。”
林仲达问心无愧:“我只是不想随便花掉人家打官司的钱。”
闻清坚持:“你就是喜欢她才不敢去。”
林仲达有点火了,把手里的皮夹子往桌上一扔:“什么逻辑?我要是真想见她,我肯放过这个机会?女人的小心眼儿!”
闻清噗哧一声笑出来,趴在桌子上,距离很近地看着她的丈夫:“仲达,开个玩笑。我想你还是应该去,有这个机会不容易……工作了几十年,你还没尝过出国的滋味怎么样。”
林仲达故意做出严肃的样子:“这不合适。在家的时候你能够天天监视着我,一出国我就成了断线的风筝,自由度太大,你掌握不到情况,晚上怎么睡得着觉?”
闻清搡他一把:“说正事呢!还是去吧,代表我们全家出去开开眼,也让我在同事面前有件可炫耀的事。”
“不不,你都没出过国,我怎么能先出去?”
闻清急了:“这又不是上街买衣服,先尽老婆买,再替老公买。人家日本朋友是诚心邀请你,你做了好事,该有好的报答!”
“闻清!”仲达的眼睛有点湿润。
闻清拍拍他的手,站起身来:“就这么定了,你赶快给清子小姐去信。”她回房间收拾床铺,走到门口又回头:“仲达,我为你自豪。”
林仲达隔了卧室门看着闻清忙碌的身影,心里也很想对她说一句什么,想了半天却没有一句合适。
以后的几天,林仲达开始为繁杂的出国手续而奔忙。幸好省外办有熟人,林仲达和田中清子相识还是他们牵上的线,他们非常赞同林仲达这一次出国,甚至希望他在日本能亲自参加一次田中三郎案子的庭审,身份可以算作是被害人马家的代理证人。如此,林仲达的一应出国证件都由省外办包揽下来,他只需订好上海虹桥机场的机票,到时候通知清子小姐接站就行。
闻清提醒林仲达说,日本人是个多礼的民族,头一回登门访问,怎么说也该带份礼品。林仲达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责怪自己:真是的,怎么把这事忘了!赶紧拿了钱上街。
林仲达平素很少逛百货公司,更别提如今林林总总的购物中心。除了上菜场买菜,他喜欢去的也就是新华书店了。此时冷不丁要买礼物,一下子心里便有点发虚,眼花缭乱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人家中意,又不知道清子这个年纪的女人适合什么。这个柜台看看,那个柜台转转,心里直感叹现在的日子过得舒服,物品这么丰富,只有你用不上的,没有他想不到的。相比之下,口袋里的几百块钱菲薄得厉害,买了这个买不了那个,被商品勾起的欲望很难得到满足。林仲达这么一想之后,觉得自己很能够理解现今人们拼命赚钱的动机了。
林仲达空着两手回家,闻清嘲笑他说:早就知道你买不到东西!闻清替他出了个主意,说是她们科室小王护士的姐姐在丝织厂做头儿,丝织厂有个车间专门做日本的和服腰带,外贸上很有名的,她可以通过小王护士买上一条。听人说和服腰带非常昂贵,不过小王护士应该能弄到内部价。
林仲达先已经答应了,后来一想不对,腰带这玩意儿是女人身上很隐私的东西,他跟清子小姐的交情不过如此,突然送上这样一份礼,怕是唐突了,自己也觉得别扭。他就没有同意闻清的意见,思想再三之后买了一套“文房四宝”,花五块钱请礼品店的小姐包扎了一下,挺满意。清子小姐是读书人,大学里教书的老师,她应该喜欢这样一份礼物。
这边林仲达和闻清为出国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一天小弟回家告诉他们:“任叔叔离婚了。”
闻清大吃一惊,追着小弟问:“怎么回事?你听谁说的?”
小弟答:“郑倩倩。”
“郑倩倩是谁?”
小弟猛然愣住,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正思量如何解释,林仲达插了上来:“是家里出什么意外了吗?你任叔叔他……”
闻清慌里慌张推着仲达的后背:“你快去一趟,看看是不是出意外了,有什么好帮忙的……”
林仲达边穿鞋边埋怨自己:“都是出国这事搅的!任涛和李维华离婚,我们竟然都不知道!昏头了昏头了……要不怎么也该劝解劝解。唉!”
林仲达忙忙地下楼,骑了自行车就往任涛的公司赶。他判断任涛离婚之后不会住在家里,外面一时半会儿怕也找不到合适的住处,所以十有八九是住在公司办公室,打游击。
林仲达果然一猜就中,他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班时间,任涛孤零零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里面是一长串林仲达看不懂的账目数字,也不知道任涛看是没着。靠窗口的真皮大沙发上有一床叠好的毛毯,墙角另外摆着几口皮箱,杂物柜上有日常的洗漱用具和碗筷之类,在柜子和窗台之间临时拉了一根尼龙绳,两条毛巾湿漉漉地挂着,边角还在不时地滴水,整间办公室里的景况是说不出来的凄清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