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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小妹病休之后第一天上班,用口罩、头巾、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是做贼一样地溜进了大门。在电梯里她碰到了从前结伴到她办公室里看玫瑰花的两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她以为她们要对她报以冷眼,或者幸灾乐祸地说点什么,可是那两位小姐只顾旁若无人地谈论皮装展销会上的几件样品,根本没有认出身边戴口罩的女孩就是小妹。也许她们早就认出来了,但是她们不想搭理她,没有这个必要。当小妹大把收到玫瑰花的时候,她是台里众多女孩子瞩目和妒忌的中心;而此刻她的命运已经曲终幕落,再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结局可让人等待的了,观众们对她不感兴趣了。
想通了这一点,小妹心里暗暗高兴。本来嘛,能到电视台工作的女孩子,不是如花似玉便是口才出众或者智慧过人,在她们身上总是会有故事发生,悲伤的哀怨的美丽的惊心动魄的……相比之下,小妹的这点事情太过平常,没有什么津津乐道的价值,人们拿它在舌尖上打几个滚也就算了。
出了电梯,小妹便摘下口罩和头巾,塞到了大衣口袋里。
她走进办公室,推开门的一刹那,正拿着杯子泡茶的汪萍一声惊叫,慌慌地扑过去,挡在小妹的办公桌前。
“请你……求你……先出去一分钟好不好?就一分钟!”汪萍哀求道。
小妹一声不响地盯视汪萍的眼睛,直看得她目光无处躲藏。然后她一伸手把汪萍拨开,这才看见桌上的玻璃瓶中赫然插有一打新鲜的红玫瑰。
“我不知道今天你会来上班,否则我会把它们扔掉,真的。我只是有点舍不得,它们太漂亮了!”汪萍跟在她后面,啰啰嗦嗦有点像祥林嫂。
小妹手指着花:“他每天都送过来?”
“不,只是今天,今天刚开始送。奇怪,他怎么知道你今天会来?”汪萍大惑不解。
小妹定定地看了瓶中的红玫瑰很久,发现它们的每一片花瓣都显出瑕疵和斑点,甚至丑陋,甚至令人作呕。有一股怨恨和火气在她心里聚集,然后盘旋上升,冲到她的脑门和喉咙口,烧出一种苦苦的硫磺味。她一把抓起瓶中的玫瑰,随便扯一张报纸来包住,夹在肘弯里,扭头出了办公窒。
汪萍在后面喊:“喂!干什么去呀你?”
小妹头也不回。
出了电视台,直奔那家“万紫千红”花店。三十多岁的店主正拿着喷壶往一桶桶鲜花上洒水,依旧那一副神清气闲的模样。小妹把手里的纸包往他面前一放,开口便问:“老板你看看,这花是不是今天从你店里卖出去的?”
老板放下喷壶,很小心地打开纸包,用手指摸摸那些尚且鲜润的花瓣,又低头陶醉地嗅一嗅,而后笑笑,表示认可。
“请告诉那个买花的人,”小妹冷着脸说,“请他不要再往电视台送花。”
老板好脾气地摊摊手:“这我爱莫能助。”他重新拿起喷壶,走到水池子边,拧开龙头,往壶里灌了些水。“真的,我爱莫能助。我卖花,他买花,价钱出得合适就成交。至于他买了干什么,送给谁,我管不着,也不该管。”
他拎起喷壶去洒水,却被小妹劈手夺过去。
“我就是要你管!”小妹的口气中带着几分急躁和专横。“他不是喜欢来买你的花吗?让他买好了。他买了要雇你的伙计送过去,对不对?那好,叫你的伙计别送,放在你的店里,你可以把它们再卖上一次。”
“不不……”
“照我说的做!”小妹气势汹汹地看着他,“你必须这么做!从明天开始,我的办公室里如果再看见一朵红玫瑰,我会带人来找你算账!”
小妹说完,哗地拉开玻璃门就走,把门上的风铃碰得叮叮□□响成了串儿。
老板独自笑笑,表示理解。这样的事情在他店里不止一次发生,他弄不懂男女间的交往为什么总带着这么多的盲目?男人们在决定自己的进攻方向前难道不进行火力侦察吗?小妹回到办公室以后,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只插花用的玻璃瓶也扔进了楼道里的垃圾桶。汪萍看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干吗呢?你真的这么恨他?”
小妹苍白了脸色说:“我就是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其实也不必,我看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可他毁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你懂吗?等我到了真的应该结婚要孩子的年龄,我会对所有的男人都提心吊胆,我会谁都不爱,谁都不信任。”她打个寒颤。“世界上如果谁都不能信任,生活会变得很可怕的,说得严重点儿就是变态,对不对,汪萍?”
汪萍说:“看来你这几天想了许多事,你不再是个小女孩儿了。”
小妹冷笑一声:“那当然,我差点儿就当了妈妈,又差点儿成了鬼魂。”
汪萍耸耸肩膀,觉得跟她再说下去有点儿阴森森的感觉,就转了话头,告诉她几件台里新近发生的事,又谈起《今日名流》栏目组最近必须去采访的几个人。
“别跟我说这个。”小妹拦住她的话头,“我不想再做这个节目了。”
“为什么?”汪萍极度惊讶,“你才刚刚打出点知名度。再说,没有人会因为这点小事对你说三道四。”
“是我自己觉得不合适,我状态不对。”
“哦!你真是的……”汪萍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短短几天工夫,怎么她和小妹在年龄上倒了个儿?她成了惊惊诧诧、涉事不深的小姑娘,而小妹倒变得冷静沉着,看人看己入木三分?
小妹说不干就不干,她先去找了专题部主任,又去找台长,无论他们怎么样真心挽留,充分肯定她已经做出的成绩,小妹坚持一句话:换个岗位。
台长就有点不高兴了,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太过“各色”,先是托人说情要当黄金节目主持人,当得好好的又别出心裁要换岗位,台里的职工都像这样三心二意,他台长还怎么搞工作?
台长一气之下,把小妹塞进了电视剧部,职务是“服装管理员”。小妹很爽快,马上回办公室整理了自己的东西,用一个纸箱装着,搬进台里的服装仓库安顿下来。
下午汪萍去看她,见她趴在一张海绵垫子上,用电熨斗熨着一堆皱巴巴的三十年代的衣服。汪萍说:“这下开心了吧?马上拍起电视剧来,被导演制片吆来喝去不当回事,你可不要抹眼泪。”
小妹轻轻一笑:“我抹什么眼泪?没准儿我能混着当个演员,将来还能成个明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