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1页)
第十四章
这个月里,省属法院系统大张旗鼓地开始了一项“反对地方保护主义”的活动。起因是某市中院的执行庭办案人员到另外一个市的乡镇企业执行判决,前脚才踏进厂门,后脚就来了当地派出所的几个公安,说法院人员私带枪枝进厂,有破坏治安嫌疑,不由分说卸了他们的枪弹,一绳子捆到派出所里,打得鼻青脸肿不说,还威胁不准他们再出现在本乡地面上。法院的几个同志心中生疑,说是那家乡镇企业事先并不知道他们要去执行,如何就跟派出所公安串通成一气了呢?分析来分析去,恍然大悟:他们跟当地县法院打过招呼,要求县里协助他们的行动,结果县法院赶快通风报信,一个电话打到乡镇企业,那厂里又一个电话向当地派出所求援,于是才有了前后脚的联系。
执法人员出门办案被打,这事儿自然不能轻易算完,市中院一直告到了省人大,省人大又责成省高院处理。省高院认为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本质就是地方保护主义作怪。事实上这个问题在法院系统是严重存在着的。建国虽说快有五十年了,我们国家的法律从来也没有彻底独立过,法院受地方行政领导,人财大权都在地方行政长官的手里攥着,凡事想要自作主张不听招呼,没门儿。省高院对这一点当然也是深有体会的,但是事情发展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卸下执法人员枪枝并加以殴打,一声不吭绝对说不过去,会凉了全省所有执法人员的心。于是就由省高院发起搞了这个活动,在全省中院范围内组织互査。
林栋所在的中院要抽出两个人参加检查组,庭长报了林栋的名。林栋听说之后跑去跟庭长发急,说他手里有个煤炭公司的案子还没有了结。
“不就是山西煤矿来要钱的事儿吗?”庭长慢悠悠地说。
“这笔钱煤炭公司欠人家五六年了,人家煤矿挺困难,几个月都发不出工资,工人没办法,跑下乡去给农民扛了长活。你看这是什么事?阶级地位不是倒过来了吗?”
“山西煤矿困难,我们的煤炭公司就不困难?你这案子还是先拖着吧,说到底也是他们矿上在煤炭成色里做了假。”
林栋哭笑不得,嘟囔道:“还让我去査人家的地方保护主义,你这不是地方保护是什么?”
庭长吼起来:“你懂个屁!给你个棒槌就当针了?”
旁边的同事赶快在桌子下面踢一踢林栋的脚,意思要他别再开口。
庭长这几天的脾气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其实他本是个凡事在心里能放得下的人,用句简单的话说就是“忍辱负重”。多年来他在他那个教授丈人家的地位使他习惯了如此。忍辱负重的人突然间变成火药桶,就不免令人奇怪。办公室的同事悄悄传说庭长正在进入“男性更年期”。实际上庭长的变化是因为家里出了大事,他心烦意躁。
几天前的一个中午,老教授一个人在房间里睡午觉,庭长的傻儿子蹑手蹑脚进去了,心里想着要跟爷爷捉迷藏,就用一个塑料袋没头没脸地套在了爷爷的脑袋上。老教授惊醒过来,赶快用手去扯,傻孩子竟扑上去用身子压紧,不让爷爷再动。老人家年高体弱,傻孩子却是身大力不亏,爷孙俩在房间里好一番搏斗!待到老太太抢进房中救下老伴,教授已经连挣扎带憋气,引发了心脏病,送到医院里抢救了一天一夜,差点儿送掉一条老命。
好险好险哪!老头子可是家里的一根顶梁柱啊,万一没了,房子、福利、退休金、政策照顾……什么什么就都随着老头子去了,这可怎么得了!老太太这一吓非同小可,立逼着要庭长把儿子送进精神病院。庭长心中不舍,毕竟是他亲生的骨肉,再说年龄也不到。法院判死刑也得等犯人年满十八岁呢!老太太说,你不趁早把这孽障送走,还等他下回糊里糊涂拿刀杀人?
老太太说的话也对。去年春节期间,曾有个精神病人被医院里“假释”回来过年,有天中午一个人坐在院里晒太阳,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围了他喊“神经病”,他火了,转身回屋里拿把菜刀出来,揪住一个小男孩按在膝下,剁肉一样连跺几十刀,把那孩子的脑袋砍得只剩一层皮连在脖颈上。孩子全家悲痛欲绝,要那精神病人家里赔偿五十万。那家人岂肯答应?一口咬定精神病人不负刑事责任,要赔也得找医院赔,谁让医院把这样的危险人物放回家?医院却反驳说,春节给病人放假是人道主义,家长签了字保证安全才带回去的,再出事就怪不到医院。官司前后打了快一年,赔款数还是没有能协商下来。其实赔多赔少又怎么样呢?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转眼间命归黄泉,搁在谁家受得了这个打击?庭长一想起这事,心里就嗵嗵地跳,就觉得自己的儿子实在也是颗“定时炸弹”,他不知道拿这孩子如何是好。所以他情绪很坏,坏透了,坏得出门看见太阳都以为是天上钉了个黑锅盖。
林栋被同事踢那一脚,当下不敢跟庭长再争下去,转了个话题,抱怨他分到中院快两年了,还没有独立自主地办成过一件案子,庭里拿他当胶带使,哪儿有破洞把他往哪儿一粘,好歹他也是名牌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呢。
庭长要笑不笑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呀?大学生分到我们院里,没有三五年的煎熬就想出头?你问问陈院长当初在我手里是怎么干的?”
庭长是老资格,部队转业到中院有二十年了,他完全可以把院长也挂在嘴上说事儿。
林栋找不出任何推脱的理由,只好准备移交自己的工作。此一去估计要十天半个月,时间不算短。林栋忽然想起手里的那些股票,就问庭长怎么办,要不要卖掉算数。
庭长几乎都要忘记股票的事了,经林栋一提,才说:“股票不是赚钱了吗?”
林栋说:“前一段赚了钱,不保证往后也能赚。万一我不在家的时候……”
庭长说:“没事没事,哪有这么巧的。再说,我让你熟悉股票操作程序,你光熟悉了怎么赚钱,没熟悉怎么赔钱,也不全面。先放着吧。”
林栋心里想,放着?放着就该长霉了。中国有多少事情都是这么“放”掉的。
第二天是周末,林栋回家跟父母说了要出差几天的事。闻清马上问方静知道不知道。林栋说还没呢,这两天他没见着她。闻清说那你不打电话找她。林栋说怎么打,方静搞推销,整天在外面跑,电话该打到哪儿?闻清摇头说,这不对,恋爱中的男女不该是这样的,他们每时每刻都要互相打电话的。林仲达在旁边笑着插了一句嘴,说闻清心目中的爱情是古典式爱情,如今的年轻人恐怕随意性更大。再说,要打也不会打电话,时兴打“拷机”,拷台上留下的密码居然能叫“爱你一万年”。这密码一天在嘴里报上几十遍,肉麻不肉麻?林栋反驳道,你是在说电影啊,电影上的事情是当不得真的。
小弟蹲在门口擦他那双上班穿的皮鞋,听他们说方静的事儿,停下了手,嘴巴动了动想要说话,又终于没说。他暂时还不想让家里人从方静口中知道郑倩倩和他的关系,因为他没有拿定主意如何处理这件事。他有点喜欢郑倩倩,不忍心看她满脸失望的样子,可是他又知道他们是不可能成为一对真正的恋人的,一切一切都有太多的不同,简直就是天上飞的风筝和地上转的陀螺那样大的差距。那么他该拿郑倩倩怎么办呢?粘在身上的口香糖怎么才能剥离呢?
小妹没有参加家人的谈话,一个人钻在房间里不知道干些什么。林栋走进去看她,发现她耳朵上戴着耳机,非常用心地听着电台的什么节目,眼睛里笑眯眯的,嘴角还一动一动地往上翘着,又开心又入神的样子。
林栋把耳机从她耳朵上摘下来,逗趣道:“听什么东西这么开心?不是男朋友给你点了歌吧?”
小妹对大哥说话带着撒娇的口气:“是又怎么样?白让你忌妒噢!”
林栋掏出两百块钱给小妹,说是前一阵股票赚的,两千块钱的本,赚了百分之十,还算不错。小妹瞥一眼那些钱,让林栋再拿回去做本。林栋惊讶道:“你不是总问我赚钱没赚钱吗?我以为你需要钱用。”
小妹轻描淡写地说:“啊,我本来想有些钱买衣服,现在不用了。”
林栋心里挺奇怪,不知道小妹又有了什么花样翻新的念头。但是女孩子们的事,他不好多问。他收了钱说:“那好吧。”
林栋吃过午饭就回法院去。刚刚小弟蹲在门口擦鞋的样子使他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那就是帮方静修皮鞋。方静那双鞋其实才买了不久,可是后跟和底已经磨得脱了节,瘟头瘟脑地歪在一边,弄得方静走几步就要弯腰把后跟拨回去,样子挺狼狈。那天在林栋宿舍里,方静脱了鞋,用中指和食指把它们悠悠****地勾起来,自怜自爱地说:“一双皮鞋都穿不了一个月,想想我每天推销商品要走多远的路!林栋你天天坐着办公室喝着热茶,不可能体会到我的辛苦。”
林栋自忖自己的确比她要舒服,赶快陪笑脸:“谁说不能体会?我俩的生物电流是相通的,每回你多走了路,我心里就觉得累。”
方静说:“骗小孩子呢!”
林栋过去接下她手里的鞋:“放着放着,我帮你拿去修修。”
可是林栋总没有得空去修,日子一长也就忘了。方静同样也不再提那双鞋,她做推销大概挣了些钱,身上的衣服一天比一天鲜亮,鞋子也从牛皮的换成了进口小羊皮的,又换成了时髦的短靴。她不再让鞋子的后跟和底脱节,因为她有了一些固定客户之后不再需要很辛苦地四处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