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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星期一小妹到电视台上班,在楼道里被同办公室的编导汪萍拦住了。她不由分说把一条薄薄的绸巾蒙在了小妹脸上,命令道:“别拿开,就这么跟我走,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小妹糊里糊涂被汪萍牵着手带到办公室门外,一边紧张地在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圣诞节?她的生日?汪萍的生日?都不对啊!这时候她鼻子里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味。是鲜花的芳香,不是香水的香,她可以肯定。她猜测可能是台里买了鲜花来开庆祝会之类。她刚想说出来的刹那,汪萍停住脚,一把揭去她脸上的绸巾,并且夸张地叫着:“一、二、三,睁眼!”
小妹睁开眼,她看见在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打深紫色玫瑰(果然是鲜花!她鼻子的判断很准确)。花束用白色绵纸很艺术地包衬着,斜斜地倚在一部白色话机上,一盏打开的台灯守卫在侧旁,橙黄色灯光柔情万分地笼罩住十二支花朵,使那些绒绒的紫色的花瓣泛出一层金黄,一分温馨的美丽便令人怦然心动。
“哦,我的天哪!”小妹双手捂在脸上,轻叫一声。“是你买的玫瑰?”
汪萍不屑地撇一撇嘴:“以为你是谁?我干什么要送你玫瑰?同性恋哪?”
小妹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愣着。
“傻瓜!是花店派人限时送来的,我替你签收了。灯光是我打的,效果怎么样?是不是强调了这些花朵的立体感?”
小妹没听见汪萍的话,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束花上。她踮着脚尖,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走到桌前,犹豫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了触那些漂亮的玫瑰。花朵很新鲜,枝叶坚挺,花瓣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平滑如脂。小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很陶醉地嗅着玫瑰的香味。
“到底是谁送的?”小妹用眼睛去询问汪萍。
汪萍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也许有名片,打开包花纸看看吧。”
小妹打开那张洁白的绵纸,只找到一张细长的小卡片,上面写着花店的地址、电话号码、服务项目什么的。汪萍调笑说:“送花的还是位雷锋啊,做好事不肯留名!”
小妹说:“管他谁呢,我喜欢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送花。”
小妹找个玻璃瓶,注进干净水,把花插上。她心里意外地高兴,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她想这样的情节只有在外国电影和电视里才看得见,那些风度翩翩的男士们一不小心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女人,于是他们就展开鲜花攻势,花店的伙计抱着大把鲜花一次次上门,女人的办公室、门厅里、过道上、卧室中很快被锦簇的鲜花包围,她在醉人的花香中终于被感动被俘虏……中国的男人没有这么浪漫,除了这几年学洋派时兴在情人节送玫瑰之外,一般情况下他们喜欢更加实惠地表示爱情:买衣服首饰啦,看电影啦,唱卡拉OK啦,吃西餐火锅啦,郊游啦。小妹是个精致漂亮的小美人,她的身边当然不缺乏崇拜者,从十五六岁开始,学校的男生们就开始争着抢着替她抄作业、为她买各种小零食了,但是真的没有人给她送过花,没有电影中的浪漫故事发生。
“你认为是有人爱上你了吗?”汪萍定定地看着那些花,口气中多少有些酸溜溜的。
“我不在乎。”小妹回答,“我只是喜欢这些花,不在乎送花的是谁。”
“这一点儿也不好玩。”汪萍明目张胆地表示她的忌妒。“真的不好玩。故意让你猜谜,把你的心吊得高高的,然后幕后人踏着音乐的节奏翩然出场,不就是要追求这个效果吗?太做作了吧?”
小妹笑嘻嘻说:“可我就是个挺俗的人,我喜欢做作。”
汪萍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无话可说。
她们两人钻在剪辑室里剪上星期做的一个节目。小妹第一次当《今日名流》的主持人,采访对象是本市“世纪人”服装集团的年轻老总张经纬。小妹跟对方一见面就声明说,她的事业从采访张总开始,这是个好兆头,因为她对服装最感兴趣,没有什么比漂亮的衣服更让她动心了。张总当时就跟她开玩笑说:“那你对我这个人也会感兴趣,服装无非是经线和纬线的组合,我叫经纬,我就是服装,服装就是我。”小妹被他逗得直乐。然后采访现场的气氛就松弛下来,问者轻松随意,活泼自然可爱;答者亦庄亦谐,诚恳爽朗持重,互相间的配合丝丝入扣,妙趣横生。
汪萍身为编导,对自己一手策划的节目赞不绝口,两眼盯着闪动的屏幕,一会儿承认小妹的一张脸特别上镜:“怪不得台里肯让你主持这个节目,你初出茅庐就把别人挤了。”一会儿评价张经纬天生具有表演才能:“他在镜头面前怎么这么松弛?”又自说自话地决定要找张总再做一个节目,专门谈“时尚”问题。
她问小妹:“你觉得他能不能谈出什么特别感觉?”
小妹心不在焉地说:“什么是特别感觉?”
汪萍恨铁不成钢地叹一口气,批评小妹是“思想上的懒汉”,只想做现成的节目,不肯动脑筋出点子创新。
小妹摇着汪萍的肩膀撒娇说:“谁叫我们是搭档呢?你出思想我出形象,谁也不抢谁的饭碗。假如你碰到一个主观意识太强的,整天憋足了气跟你叫劲儿,你累不累嘛!”
汪萍想想也有道理,就专心致志看片子,跟小妹商量着要剪掉哪些镜头。小妹却三心二意地,鼻子里老觉得闻到了玫瑰花的馨香,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看到的却是灯光下颤颤的花朵,光线洒在花朵上的那一层柔美的金黄。
是谁呢?她想,谁给她送来了这些花?虽说她不在乎花朵后面的爱情,可是年轻人总归好奇心重,想不出谁给她送了玫瑰,她简直一分钟也坐不安稳。
汪萍看她那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直乐,摆出一副教训的口吻:“说你嫩你就是嫩!怎么没有一点大牌主持人的风度气派呢?将来你被我**得红透半爿天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等在门口送花!那时候你再激动也不迟。”
小妹可怜巴巴地说:“可我太在乎第一次了!”
汪萍又好气又好笑,给她出了个主意:到花店打听。“不是有一张花店的名片吗?”
小妹跳起来,在汪萍额头上“叭”地一亲:“麻烦你多辛苦吧。”转身就跑出剪辑室,骑上车往花店奔。
花店离电视台不远,店名叫“万紫千红”,平白得有趣。两扇小小的玻璃门,从门外就能看见里面的花团锦簇。推门听到风铃响,叮当叮当的,情趣立刻被逗弄出来。跨进店堂,小小的空间里暖风习习,花香扑人,除临街的玻璃门外,三面墙壁由高到低被各款鲜花装点得不露一丝缝隙,可见生意相当兴旺。
店堂里只有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多岁,埋头在修整新到货的鲜花,除去杂叶闲枝,用喷壶小心地喷上净水,轻拿轻放,呵护备至。听到风铃响,他抬头对小妹笑笑:“小姐要买花吗?”
小妹说,她不买花,她想打听一个在这里买花的人。
店主“哦”了一声,马上猜出她是电视台的,今天早晨伙计给她送去的是一打红玫瑰。
小妹眼睛一亮:“对了,就是要找他!”
店主手里不停地忙活,一边说,买花的人没有留下姓名,他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就别打听了,迟早他要露面,不是吗?”店主微笑着,一副老于世故的安详平和。
小妹兴冲冲而去,空手而返,心里越发添加了对于送花人的神秘好奇。坐在办公室里,就有点猴子屁股似的,一时站起一时出去,弄得汪萍直喊晃眼。
小妹掩饰地解释:“我不是今天才坐不住,我一向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