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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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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任涛的老母亲一转眼已经来了个把月了。

从前老太太到儿子这里来,别的都不关心,只反复唠叨一件事:什么时候要孩子?老人的心目中,当然孙子是第一要紧的。后来李维华被她弄得烦了,见了老太太就躲,整天整夜地不回来。任涛说:“妈你这是何苦?你媳妇她是个要工作不要家的人,怀过两胎都流了,现在要怀也怀不上了,你就只当没我这个儿子,指靠我弟我妹他们给你生孙子外孙吧。”

老太太说:“我不信她就怀不上。你们俩身子骨都壮壮实实的,勤着点儿亲热亲热,想怀什么怀不上?从前你那个姑奶奶,五十出头还生下个胖小子呢。”

老太太就掏出那些从四乡八邻搜罗来的树叶草根之类的偏方,在儿子家的煤气灶上坐个小瓦罐,见天地熬药汤,熬出一屋子苦苦的怪味。熬完又逼着任涛喝。任涛却不过老母亲这番心意,只得硬了头皮一碗碗咕咚下肚。

这还不算,老太太每天都要给李维华留出一碗,叮嘱儿子等维华晚上回来让她喝。任涛嘴上噢噢地应着,晚上老太太一睡,他就偷着把药汤倒了。出于男人的自尊,他不想求着李维华什么。一个女人如果能够从容不迫连刮两次胎,那她一定有一颗刀枪不入的心,求什么都是白丢面子。

再后来,老太太知道劝也无用,长叹一声罢休,整整十年没有到任涛这里来住过。她在老家对亲戚邻居抱怨说:“女人当大官做什么?男不像男,女不像女,日子过得比尼姑还寡淡,真是没意思啊!”

今天是老太太的寿日,而且是大寿:虚岁七十一,整岁七十。但是有一样很忌讳的事,那就是老母亲的寿日和老父亲的忌日恰恰是在同一天里。为着这个原因,老太太一向是不肯为自己做寿的。之前几天她还郑重其事对任涛说:“你爸忌日那天,你可千万别沾荤腥,让你媳妇也别沾,要不然我给你爸烧纸就白烧了,他在阴间里收不到的。”

任涛心里好笑,嘴上却是唯唯诺诺,想一天不吃荤腥也没关系,让老母亲遂个心愿吧。

一早儿子媳妇上班之后,老太太就在家里忙碌开了。先是把儿子收藏着的老头子的遗像找出来,在自己小房间里摆好,恭恭敬敬上了香,拜上几拜,嘴里还念叨:这是替儿子拜的,这是替女儿拜的,这是替孙子们拜的……替媳妇女婿拜的……而后在一只破脸盆里烧纸。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的黄表纸,一只只叠成金元宝的样,小小心心往火盆里扔,看着它们在瞬间被火苗卷进去,化为灰烬,飘飘地升浮到半空。

老太太这一烧不打紧,邻居看到了青烟从任家的窗口往外冒,又闻到刺鼻的烟火味,以为是任老太太糊里糊涂把家里烧着火了,慌慌张张就打“119”电话报警。救火车一路尖叫着驶进小区,下来几个消防队员直扑任家大门,才知道虚惊一场,老太太早把黄表纸烧完了。

任涛接到电话赶回家,哭笑不得说:“妈你要烧什么东西也该等晚上我们回家,万一真着了火,你说你怎么逃得下楼?”

老太太忿然回答:“你媳妇是市长,要赶上她回来,她肯让我烧纸?她会说这是迷信!她会拦着不让我动!”

任涛说:“她不会。”

老太太梗着脖子:“她会!她那人铁面无私!”

任涛苦笑笑,不再跟老人犟下去。

中午任涛在家里陪母亲吃饭,下了两碗青菜木耳面,连猪油都没放。老太太边吃边侧了耳朵听门外的动静,任涛知道她心里其实是盼着李维华也能赶回来的,吃好吃坏是小事,做小辈的表示个孝顺意思,老人就开心。任涛便闲聊似的说起了上次给李维华过生日的事,其用意也就是劝解母亲:一个连自己生日都忘在九霄云外的大忙人,她怎么可能记住别人的生日?

老太太说:“你的意思我都懂,我就是可怜你,说话也是五十岁的人了,要家没家,要儿没儿,将来我一死,你连个投靠的地方都没有。”

任涛打着哈哈:“我办了公司,有钱,将来投资办个养老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享福不过。”

老太太就摇头:“钱是个什么东西呀?纸啊!一阵风能刮走,一把火能烧光,哪比得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呢?”

任涛说:“亲骨肉也未必都可靠。妈你是不看报纸,如今父子之间、母女之间上法院打官司的有的是,不都是为个钱吗?”

老太太摇头叹气:“现在的人真是怎么了?如何连个面子都不要的呢?”

下午任涛在公司里,接到李维华打过来的电话,说是晚上要在古都大酒店宴请一个兄弟市的参观访问团,实在无暇回家替任涛母亲过生日,她已经在宴会厅隔壁的小单间里订了蛋糕和生日面,让任涛下班后把老太太接到酒店。

任涛不冷不热地说:“真是多谢你了,还记得我妈的生日。”

李维华解释说:“我不是不想着她老人家,我实在身不由己。”

任涛说:“我没有怪你,你今天就是不打这个电话,我也是意料之中的。”

李维华的语气有点哀怨:“你这话不就是在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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