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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弟已经是第三次悄悄转动腰间的皮带,以便让它处在一个更令身体舒适的位置。虽然这套漂亮的保安制服够宽够大,是酒店保安部特地为他度身定做的,他仍然觉得穿着不够自在。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运动服装:短的、长的,尼龙丝的、纯棉布的、涤纶的、晴纶绒的,套头的、拉链的、带松紧袖口和不带松紧袖口的……一年三百六十天,他轻松自如地把自己包裹在这些大众化的服装里,它们隐藏了他的面孔,掩盖了他的思想,逐渐把他变成了一个标标准准的“运动人”。他感觉自己就是为运动而生的,为运动而存在的。
初中毕业,他就以全市中学生篮球队著名中锋的身份被市体委选中,正式加入“海鸥”篮球俱乐部,成为一名最年轻的队员。父母为他高兴,以为从此再不必为他一塌糊涂的学习成绩愁白了头发。林家的三个孩子中,林栋聪明,小妹机灵,唯有小弟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憨直老实得叫人心疼。却又偏偏是这个孩子最先独立出去,有了一份自己喜欢的职业,一步步走向乔丹式的辉煌。
然而好景不长,残酷的日常训练很快摧残了小弟尚未成熟的肢体,他的左腿膝关节出了问题,跑动过多便会肿胀发亮,像只熟透的水蜜桃。球场上纵横驰骋的日子就这么短暂地晃了过去,小弟不得不带伤离队。临走那天,大个子的小弟哭成了泪人,他对专程去接他回家的父亲说,这辈子完了,离开球场他不会再有幸福了。林仲达抬手拍拍小弟的脸,责怪说,怎么会呢?什么是幸福,以你的年龄还不可能体会得到,你还拥有生命的四分之三时间,足够你慢慢去寻找这两个字了。
小弟回家之后成了个闲人,因为哪儿都找不到工作,不是学历太低,就是个头太高,怎么都不合适。当然林仲达心里知道,归根到底是自己的路子不野。他后悔当初没有坚持让小弟读完高中,耽误了孩子一辈子的生活。
酒店保安对小弟来说似乎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职业了,林仲达奇怪自己怎么没有在任涛之前想到这个去处。其实他明白想到也是白想,没有任涛的面子,堂而皇之的“古都大酒店”的门坎又如何能让小弟跨进去?
保安部总管曾经神秘地问小弟,跟李维华市长夫妇到底什么关系?小弟老实回答说,是爸爸偶然结识的朋友。总管就耸肩笑笑,以为小弟不肯告诉他实话。
人怎么越活越像蜘蛛了呢?非要在周围织出一张关系之网才能过得下去呢?老实的小弟很为这个问题茫然。
他慢慢地走着,顺着宽阔的铺了红地毯的楼梯,从二楼步下大堂。时间已经到了深夜,二楼的中西餐厅已经全部打烊,一楼的酒吧和歌舞厅却依旧烛光闪闪。他是在到酒店工作之后,才逐渐弄明白在这里宵夜的红男绿女都是些什么身份的人。可是他没有半点的忌妒和不平。这世界有穷人就会有富人,有哭泣就会有欢笑,有收贿就会有行贿,有嫖客就会有妓女,非常非常的平衡,想不服气也得服气。并且因了这些人的通宵达旦的欢宴,才有了小弟这一份轻轻松松的保安工作,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份感激之情了,干嘛还要有什么不平?
他走过大堂总台,见总台小姐杨丽丽正仰头送给他一个笑。他也咧一咧嘴,回报对方一个笑。小弟来了不长时间,几乎全酒店的小姐都喜欢上了这个高大英俊、沉默寡言的小伙子,唯独小弟自己蒙在鼓里。他很少照镜子,对自己的长相毫不知情,对姑娘们的青睐更是反应迟钝。而越是如此,女孩子们越认为他稳重沉静,有男人的大家之气,暗地里都在较着劲儿,看谁能先把他勾到手中。
“来杯咖啡吗?”杨丽丽一只胳膊撑在柚木的柜台上,另一只手拎了一小袋速溶咖啡,对他扬了扬。
“谢谢。我们有规定,上班时间不能吃东西。”小弟郑重回答。
杨丽丽撇一撇嘴:“当头儿的都不在,谁能管得住谁呀?值夜班这么辛苦。”
小弟说:“我还好。”
杨丽丽有点扫兴,赌气说:“可我不好!我每值一次夜班,脸上就会多长出一条皱纹!”
小弟明白女孩子是对他有了意见,然而他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好脾气地笑着,认真看着杨丽丽的脸,说:“女孩子们总喜欢说自己丑,可是说丑的这个女孩子偏偏又总是最漂亮的!”
小弟说的倒是一句实话,杨丽丽听了却以为小弟是奉承自己的,立刻转嗔为喜,脸上笑靥如花。
凭良心说,这杨丽丽也算得上酒店众多佳丽中数一数二漂亮的。然而偏就有这样的一些女孩子,她们像《红楼梦》里的晴雯一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杨丽丽的父亲是铁路员工,常年出车在外。母亲早先做纱厂,后来下岗了,在门口支个柜台卖些烟酒杂货的小零碎。杨丽丽还有个奶奶,常年瘫痪在床,屎尿都要人照应。从前母亲做工三班倒,父亲出车不在家,小小的杨丽丽洗买烧汰加上照应奶奶,一人撑起了一个家,左邻右舍谁不夸丽丽孝顺能干!
艰辛贫穷的生活非但没有磨损掉女孩子的美,反让她早早地长大起来,比同龄的漂亮女孩更多了一种成熟的风韵。每天她进出家门,成了小巷子里一道亮丽的阳光,迷人的风景。无数的男孩子趋之若鹜,抢着对她百般奉承,万般逢迎,其中不乏一些聪明帅气的优秀者。但是杨丽丽关闭心扉,守身如玉。她太明白自己身体的价值,她的好日子、她全家人的好日子,是要靠她的美丽青春去换的,如果她早早地、没有结果地使用出去,那是暴殄天物。
初中毕业之后,她考上了职业高中的“宾馆旅游”专业。她苦学外语,再加从小操持家务养成的能干利落、手脚勤快、懂人眼色,毕业后被分到古都大酒店当总台小姐。很快她结识了一个常来住店的新加坡商人。那人看杨丽丽是怎么看怎么好: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乖巧能干不说,还讲得一口悦耳的英语。他先是每个月飞回来两趟跟杨丽丽见面,买衣服买首饰不说,还替杨家买了三室一厅的商品房。后来又回去跟他的老婆离了婚,把离婚证书恭恭敬敬奉献在杨丽丽面前。世上的男人也不都是拿女人当玩物,像这个新加坡人一片真情的也有。杨丽丽至此心满意足,就等着她的情郎回去把新房打理好,接她飘洋过海当商人太太去了。
可是杨丽丽心里永远有一个遗憾:她一生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男女间的热恋是什么滋味。每想起这个她就暗自神伤。跟新加坡商人订婚的那天她曾经大哭一场,别人都以为她心里激动,其实她是哭这场没有爱情的婚姻。她很想在这段待嫁的时间里爱上一个什么人,她有那么多的柔情那么多的蜜意没有施放出去啊!她心里那么渴盼有一个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挽起她的手臂,双双在爱情世界里徜徉和缠绵啊!
杨丽丽在这样的心境中偷偷喜欢上了小弟。这个高大的小伙子实在英俊,简直就像某些外国电影里的可爱的男主角。穿上那身保安制服尤其显“酷”,杨丽丽每看到他的身影就心跳耳热,目光迷离。她把自己的愿望压得很低很低:有一天能让小弟抱一抱她,轻轻吻一下她的嘴唇。被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抱在怀中是什么感觉?老天,杨丽丽仅仅是稍稍地想象一下,眼睛里就湿润了,就有点喜极而泣的意思了。
就在这时候,在酒店的玻璃转门外,一辆漂亮的金灰色的日本“子弹头”横冲直撞驶进车道,车身开玩笑似的打了半个转,停住,下来了一帮东倒西歪的年轻人,一共是三男二女。他们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脚步子时左时右,时前时后,三三两两变幻出各种奇怪的组合,拉拉扯扯拥到旋转门前。一个穿着黑色超短皮夹克的高个儿新潮女孩突然抓住身边的一个男孩,手臂伸过去搂紧他的脖子,非要跟他肩并肩挤进旋转门内。门框显然过小,男孩的半个身体总是卡在一边,女孩带着他退下去,再冲进门,又退下去,再冲过来,一次次表演滑稽喜剧似的,旁边的几个人就开心大笑。
小弟疾步穿过大堂,非常适时地为他们拉开另一扇玻璃门,并且彬彬有礼地恭候在旁边。
高个儿女孩偏不从小弟拉开的那扇门走,偏要带着那男孩并肩挤旋转门。男孩的个头只及她眉毛,被她老鹰抓小鸡似的挟持在肘下,整个儿一副小可怜样。
剩下的三个人已经先进了门,站在大堂里催促那高个儿女孩:“郑倩倩,别逗了,你还想不想再喝?”
叫郑倩倩的就随手把男孩一推,自己钻进旋转门。男孩跟着钻过来,脸上笑嘻嘻的,没有半点气恼,想必是被郑倩倩欺负惯了。
五个人在大堂里会合,其中一个挤眉弄眼不知说了句什么,别的人就开始大笑。郑倩倩尤其笑得疯狂,前仰后合,原地踩脚打着转儿,左耳一只硕大的银色耳环滴溜溜地上下飞舞。小弟注意到她右边的耳朵下却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是赶潮流只戴一边,还是疯疯癫癫弄丢了一只。
喧闹着嬉笑着,这伙人绕过大堂中央的一圈沙发,拉拉扯扯歪歪倒倒地走向总台。出于保安的责任,小弟赶快跟过去,距他们不远不近地站着,满脸紧张,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郑倩倩身子趴在柜台上,两只胳膊远远伸向柜台里面,像两段软绵绵的橡皮玩意儿。“嗨!”她对杨丽丽说,“1608号房。”
小弟很着急地对杨丽丽打手势,示意她不要开房间给他们。这帮人已经喝得够多了,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保安有责任阻止他们继续在酒店里胡闹。
杨丽丽却是不睬,拿出房间钥匙,笑容满面地放到那只状如橡皮的手上。“还需要什么,可以打电话下来。”她讨好地说。
郑倩倩很夸张地把钥匙举在半空,一帮人簇拥着她离开总台,拥进电梯间。
小弟一直看着电梯门关上,红灯快速地一路上移,才转身走向杨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