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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活真没意思。”方静在电话里对林栋抱怨说,“每天早晨睡在**的时候就想,今天会不会阳光灿烂?早餐能不能吃上鸡蛋牛奶?门外会不会倚了一束鲜花等着我来收取?结果呢,开门迈出的第一脚就踩上了鸡屎!”
林栋在电话这边听得哈哈大笑。他非常欣赏方静的这种幽默和洒脱,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总能让你兴趣盎然,让你感染到她对生活的那种期盼、乐观。
前不久方静和她公司的两个同事合租了郊区的一间农民房,因此也才有“出门第一脚踩鸡屎”的笑话。农民房虽远,但是租金绝对便宜,这对于处在“资本原始积累阶段”的方静来说非常必要。
林栋刚想问她星期六如何安排,能不能跟他回父母家,电话里方静的话头却已经急速转弯,要求林栋明天一早赶到她公司的楼下,然后陪她出门推销一种新型真空保鲜盒。方静郑重说明,这是公司领导对她的考验,任何人刚进公司,都必须从最基层的工作干起,然后才能视成绩好坏得到提升。“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她说,“所以我还是忍痛干这个活儿。无论如何我要在短时间内做出骄人的成绩,让他们知道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生的实力。”
林栋好笑地想:才抱怨了“生活真没意思”,马上又兴味十足地投身生活,一点点过渡都没有,真够麻溜的。他回答她说:“最好别拉上我,我是国家执法人员,万一你推销了次货假货什么的,我是管呢还是不管呢?”
方静叫起来:“嚯,老天爷!你真的放心让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四处闯**?如果我碰上个色狼怎么办?如果我的货款被歹徒抢了怎么办?如果我……”
林栋无奈地笑起来:“算了算了,我还是舍命陪君子吧。”又说:“从法律的角度讲,你的那些‘如果’都不能成立,法律是只讲事实的。”
方静用一种酸溜溜的声调说:“你跟我讲法律啊?”
握着电话,林栋有些吃惊。真的,他差点儿都忘记方静是学法律出身,他忘了她也曾是个苦读寒窗的优秀专业人才,而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归入了这城市里能干和时尚的商业女性阶层。为免除内疚,也为道歉,他赶快讨好地问她今晚过不过来,要不要他去接她?
“得了,多点工夫钻研钻研你的业务知识,早点干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好。我算是堕落了,心甘情愿泡在海里不出来了,你得一个顶俩,接着把我们的法律梦做下去。”
林栋有点感动,眨巴眨巴眼皮,嘴巴更紧地贴在话筒上:“方静我想见你。”
“明天吧,明天反正会见面。今晚我的确有事,有一个关于营销的讲座要听。”
林栋放下电话,心里不免觉得失望。他锁上办公室的门下楼,决定今晚还是回家。单位宿舍里的周末是最凄凉的日子,锅炉房不烧开水,食堂也没有饭菜可卖,整个大院里冷清清见不到个人影,要多没趣有多没趣。
林栋一进家门,发现厨房里只有闻清在大张旗鼓地忙着一顿晚饭,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着,电饭锅噗噗地涌出白气,灶台上的油锅已经嗞嗞地发响,青烟汹涌,眼看就要着火,可闻清手里的肉片才切了一半。林栋冲过去,拿出救火队员奋不顾身的架势,啪地一声关上火头。
“行了行了,你出去,我一个人能对付。”闻清在儿女面前总不忘表现她的能干。
“我爸呢?”
“哈,打扮得漂漂亮亮赴宴去了。”
“赴谁的宴?”
“那个日本女教授呗!你爸为帮她找那些证据可是豁出了老命,动用了报纸电视十八般兵器。女教授感恩戴德,送你爸一副包金的袖扣不算,临走还要再请他吃顿饭,真够缠绵的。其实中国人又不穿包金袖扣的衬衫,她送也是白送。”
林栋耸耸肩,不知道妈妈怎么会对一个很快就要回国的日本女人动了醋意。爸爸为人一向严谨,妈妈心里是知道的……但是也难说,妈这人的第六感官异常发达,她常有些精精怪怪的念头在事后被证明是正确的。
管他呢,父母之间的弯弯绕与他何干?绕来绕去也就是调节个气氛罢了,想升级为战争那是没门。林栋此刻嘴里寡淡,只关心晚饭的质量。唉,爸爸不在家,几菜一汤的小康规格是不能指望罗!
闻清歪过身子,朝林栋背后望一眼:“方静又没跟你来?”
林栋拈一片切好的冻肴肉在嘴里嚼着:“她有事。”
“周末能有什么事?”闻清停下手里的活,很严肃地盯住林栋。“听我说,儿子,你要提高警惕,把手里的风筝线扯紧啰!现在的女孩子对自己太不负责任,贞操脸面都不当回事,未婚同居自然是家常便饭,就连第三者也成了时髦!”她很想举出任涛和秦小仪的例子,又觉得不妥,因为任涛毕竟是长辈,话到嘴边临时改成了一种惋叹:“幸福是什么?是一辈子细水长流的相守。可你们总愿意把它弄成压缩饼干,伸着脖子囫囵吞枣地就咽下去了。结果呢,肚子胀成了鼓,嘴巴里什么滋味也没留下!”
林栋哭笑不得地说:“妈,我看你别当医生,改行到电台当青春热线主持人得了。”
闻清“嗬”地叫了一声:“你拿我跟她们比?那些做主持的小女孩子,开口闭口:‘你好懂得爱哟!’‘你今天是不是很寂寞?’我会去对人说这样的话吗?我只是提醒提醒你罢了。”
林栋轻描淡写地回她一句:“我有数。”脚底抹油般地滑出厨房。
小弟上小夜班,从下午四点到半夜十二点,晚上就不回来了,在饭店里吃工作餐。小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迪斯尼的动画片《猫和老鼠》。小孩子看的东西她倒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咧嘴傻笑,手里还抱着个沙发垫摇来摇去。一见林栋进来,她蹭地跳起身,奔回自己房间里拿出个鼓鼓的信封,塞到林栋手上。
“是什么?”林栋莫名其妙。
“钱,两千块钱,请你帮我买股票。”
林栋像是烫着了样地甩开她的手:“不不,小妹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