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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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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墙上的时钟正指着下午五点。林栋在机场已经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广播里既没有宣布飞机误点的消息,电子屏幕上滚动的时间表也没有修正航班到达时刻的意思。林栋盯住了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小伙子,追着他连问了几声“航班有没有出事”,那小伙子斜他一眼,不高兴地反问道:“你盼着飞机出事?”

林栋怏怏地停住脚,心里想:他怎么能这么回答?飞机误点这么长时间,难道问都不能问一声吗?又想,中国的民航现状太糟糕了,每次到机场接人都有一个感觉:误点是正常的,不误点的情况反倒是偶然,会让人有那么点受宠若惊。

林栋昨天晚上才接到方静的电话,被告知她要坐飞机从重庆过来的消息。电话里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圆润悦耳,略显低沉,尾声里带着轻轻的鼻音,把一个成熟女性的万千风情都收敛在其中似的。当时林栋实在惊喜过望,一刹那几乎失去了应有的反应,双手死死抓住话筒,傻乎乎连问几句:“为什么?为什么?”倒像他心里不情愿见到她。方静大概挺不高兴,回答一句:“相爱的人见面非要有原因吗?”林栋愣一愣,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糊涂,想对刚才的话作一个紧急修正,还没想好词儿,那边已经咔地把话筒挂了。

林栋懊恼地想:他总是这样,关键时刻手忙脚乱,出不了彩。

因为激动,林栋昨夜几乎未眠。自从大学毕业方静分回了老家重庆,他们两个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有两次是林栋请年假到重庆看她;一次是方静到上海出差,打电话跟林栋约了时间,两个人利用停车时间在火车站月台上见了面;最动人的一次要算他们同时到北京参加一个法院系统的会议,好几次大会发言的时候他们偷偷溜出去,故宫长城玩了个痛快。好在参加会议的人多,又来自全国各地,少他们两个谁也不会注意。

也是在那次会议上,有一晚方静的同屋到北京亲戚家串门没有回来,林栋在方静屋里一直逗留到十二点钟,方静迷蒙着一双睡意浓浓的眼睛,拖着鼻音很重的尾腔说:“要不你就别走了?”

林栋一时间心跳如鼓,脸红似醉。他实在没想到方静会用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要把相爱四年中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座高山推倒。四年里他们有过无数次拥抱,无数次接吻,但是林栋始终没有跨越最后的界限。他从小在一个古典到完美的家庭中长大,父母的严肃生活为他做了最好的表率,他固执地相信爱情是崇高的,婚姻是神圣的,他不允许自己对未来的日子有一丝玷污和亵渎。

而此时方静偏偏说了这么一句要命的话。

林栋有点茫然地望着方静:“我想……你不会……是试探吧?”

方静偏过身子把盘在头顶的发辫拆散,她的一只胳膊高高抬起,袖子从肘弯处滑落下来,透过床头的壁灯,胳膊上金黄色的汗毛根根清晰可见。她把头低下来,从高抬的胳膊下面看他,明白无误地说:“不,我想要你留下。”

林栋呼地站起来,抬脚就走。方静跟着转过身:“你去哪儿?”

林栋回答:“去卫生间,冲澡。”

他关好卫生间的门,站进浴池里,拧开龙头,让热水哗哗地从头顶冲下来。他的每一个毛孔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仿佛从未有过这样的舒畅。他嗅到弥漫在四周的清新的水汽。水原来是有香味的,就像阳光和田野都有香味一样。他侧头想看玻璃镜中自己的身体,可是水汽已经把镜面弄得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个依稀晃动的肉色的影子。他解嘲地想:这是干吗呀?他干吗要激动成这个样子?

两分钟后,林栋打开卫生间的门。他发现方静脱得只剩下胸罩和**,双手抱胸,充满期待地站在门外。而这时的林栋已经把内衣外衣穿戴得一丝不苟,连皮带也扎得严严实实,只剩头发湿漉漉的暂时无法处理妥当。

“我的天!”当时方静只发出这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

林栋避开脸,不去看方静的目光,低声说:“我不能……在这样严肃的会上……这不合适。”

他不等方静答话,匆匆地夺门就走了。他回到房间,发现同屋的庭长还没睡,正倚在床头看一场很没劲的球赛。他偶然朝电视屏幕上瞥一眼,正好看到庭长映在屏幕上的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那对眼珠盯住林栋的后脑勺探究不止。林栋索性回头对庭长笑笑,心里充满坦然。

这以后,有半年时间他没有见过方静。会议结束时她故意躲着不让他送,回重庆后就打电话来骂他,还写了很辛辣的信嘲讽他。林栋以柔克刚,一律回答三个字:我爱你。就像用一个热吻堵住方静的小嘴一样,让她舒服得只能哼哼却发不出声音。果然方静很快地忘记了那次尴尬,林栋生日时还寄来一包灯影牛肉干,把林栋辣得差点没把舌头割掉。这回又是她破天荒地主动来看林栋,一张机票钱是她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呢!

机场出口处的大门又一次打开了,拥出来一大群闹哄哄的人。林栋精神一振,赶快冲进去伸脖子张望。很快他就失望地退了出来,原来这是一个从东北起飞的航班,看旅客们身上不合时宜的厚重衣装就能知道来处。

紧跟着又听见飞机降落的轰鸣声,不一会儿出来的却是一个来自香港的旅游团队,男男女女衣着光鲜,互相间叽喳着鸟语般的广东话。有个二十来岁的导游小姐高举一面黄色小旗,不断跑前跑后招呼她的每一个团员。导游小姐也是广东人,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显出精力过人的模样,无论那些团员们如何拖拖沓沓纪律涣散,她始终不急不躁,很有耐心地低头倾听每一个人提出的问题。

林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把一支杂乱的队伍集合起来,带进了前来接站的旅游车里。他觉得这女孩子是个了不起的人,因为她坚韧,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应该怎么做。而更多的女人是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位置到底在哪儿的。

电子显示屏上终于滚出一行字幕:

来自重庆的223航班因故延误,到达时间推迟到十九点二十五分。

林栋看着墙上的钟,现在是五点二十,离飞机到达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总是这样!“因故延误”,到底是什么“故”,不告诉你,让你一点脾气没有!

好的是终于有了个准确时间,不至于让一切茫无头绪。林栋干脆到售报亭里买了份《女界》杂志,借以打发时间。

林栋买到手的这份杂志有个特点:它的封面不登美女头像,却专门介绍一些卓有成就的女学者、女企业家、女干部、女军人、女劳模。在书报摊上如云的美女中,它就显出了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底气十足似的,让人不由得产生了探究这些封面人物日常生活的愿望。

这期的出镜人是本市女市长李维华。在林栋心目中,李维华这个名字的确不同凡响,不是她作为女人而身居高位,也不是传媒对她有什么特别青睐,事实上她在公众场合中算是一个比较低调的人。她的非凡之处在于她极善收拾残局。无论多么糟糕的一个烂摊子,只要由她出马,三下五除二,总能让人感觉到清清爽爽、耳目一新。就像家庭中精明的主妇,面对客人走了之后杯盘狼藉的残席,二话不说,袖子一挽,只听厨房里水声哗哗不断,眨眼工夫杯子洗了,碗碟归置了,桌子抹了,地扫干净了,还喷了空气清新剂,换了新台布,给孩子擦过了脸,给老人泡上了一杯香气四溢的茶。想想这样令人愉快的情景,简直觉得这位能干的主妇指挥一场战争都能游刃有余呢!

李维华就是这样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十多年来她先后担任过棉纺厂的厂长、电子仪器仪表厂的厂长、一家四星级大饭店的总经理、轻工局局长、机场建设工程总指挥……直到现在的副市长。她仿佛成了一个神奇的救火队员,哪里烈火熊熊黑烟弥漫,市里就决定把她派到哪里。派去的结果总还能颇尽人意。有人妒意地归结为这是性别特殊的缘故,女人的柔韧常常能够化解铁水钢水,男人面对这样的女人会无计可施,乖乖投降。

林栋细看封面上李维华的脸,虽然不笑,却也没有一丁点张牙舞爪的意思,短短的头发透着爽朗,眉眼细细长长,如果倒退回去二三十年,可以算得上是个清秀的女孩子。眉宇间有两道深深的刻纹,这该是她习惯于皱眉深思的缘故。有了这两道眉纹,李维华才是女市长,这是她多年来辛苦劳作的标志,否则她就会混迹于普通的家庭妇女中了。

翻开杂志,第一篇文章就是记者对李维华的一篇采访特写。其中一段说到了她的家庭生活,记者的嘴巴和笔头都很厉害,直言询问她是因为没有孩子才拼命工作,还是因为工作而不要孩子?

林栋刚看到这里,背后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惊得跳起来,回头看,不由得张口结舌。

“我的天!飞机不是要……”

方静耸耸肩:“本来说是延迟到五点多起飞,后来突然又提前了。管它呢,早点见面不好吗?”

林栋张了张手。因为见面带有一种戏剧性的突兀,林栋原先的一腔兴奋和激动反而消失了,他找不回恋人见面该有的感觉,相反对眼前的女孩子有了一丝陌生的距离,甚至偏过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他尽力寻找该说的话:“我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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