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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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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仲达走进新华书店的营业大厅,感觉到四周闹哄哄的,人、书、书架、各色磁带、CD盘、VCD盘、LD盘,以及卖小学生文具的、卖文房四宝的,卖相片架、相片框、挂历、折扇、贺卡、石膏像、小霸王游戏机等等杂物的,把偌大个营业厅挤得满满腾腾,简直就是处处碰壁,无处下脚。林仲达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不无怀念地想:从前的新华书店不是这个样子,从前的新华书店多安静!疏疏朗朗的书架,疏疏朗朗的顾客,满鼻子的纸香墨香,满耳朵窸窸窣窣翻书的碎响,多浮躁的人跨进那个地方,立刻会变得文文气气,变得心清目明,那才是读书人愿意去的场所。如今你看看,什么东西不卖?什么样的人没有?那边甚至有几个穿汗背心的老头盘腿坐在侧门边打扑克!只为了吹到从门边边里沁出去的那一丝丝冷气!

林仲达感慨地摇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脚下几个大的牛皮纸包,顺着人流往“中小学教材”的柜台前挤动。他发现这几个大纸包已经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拱蹭得快要散落了,纸包边上脏兮兮污糟糟的,巴着一块粉红色的口香糖胶,旁边还有个大大的脚印,波浪状的花纹清晰可见。

或许这里面包的正是哪一位大作家大学者的皇皇巨著呢,真是亵渎啊!

林仲达忍不住弯下腰来,用屁股挡住后面的人流,两只胳膊撑住柜台,对里面那个撅起半个屁股在椅子上坐着、努了嘴唇品咂一颗话梅的女营业员说:“不能挪个地方吗,这些书?万一散了包,书会弄脏的。”

女营业员惊讶地瞥他一眼,那眼神仿佛看一个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患者,然后她不屑地扭过头,褐红色的嘴唇圈出一个好看的圆形,从这圆形的窟窿里噗地滑出一颗梅核,顺着她的裙衫一路滚落到地上。林仲达下意识地追着梅核看了一眼。女营业员跟着也看一眼,马上用脚尖把梅核踢到书堆下面,扭头对旁边的同事继续她们先前的话题:“你知道发展股昨天一天涨多少吗?说出来气死你呀!”

林仲达固执地用两只胳膊撑住柜台,屁股顶住后面人流的压力,为纸包营造出一个舒适空间,一边说服对方:“挪个地方吧,书弄脏了太可惜。”

旁边一个盘着很复杂发型的营业员扭头朝他看了看,脸上带着点谅解和同情:“是你写的?这些书?”

林仲达微微红了脸,惭愧地摇头:“不不,不是我,我没那个水平。”

吃话梅的营业员撇撇嘴:“看你也不像。”

盘复杂发型的营业员到底还是善解人意一点,指点他:“那你就把书挪到这儿来吧。这边。”她用脚尖点点收款台下面的空地。

林仲达不声不响弯下腰去,连抱带拖地把几个纸包转移到了收款台下。他好脾气地想,也难怪她们不动手,这么沉!

吃话梅的营业员笑着说:“你还挺雷锋的。”

林仲达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我只是心疼这些书。”

吃话梅的营业员就对几个同事挤挤眼睛:“这人在家里一定也是个心疼老婆的。”

爆发出一阵尖声尖气的笑。有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屁股下坐着的书堆上滑下来。

林仲达哭笑不得,赶快逃跑一样地离开这里,挤往大厅另一边的教材柜台。

他踏进新华书店原本是为了调查几本课外教材的事。最近连续有一些小学毕业班的家长告到学校,说新华书店卖的“小学升学题库”错误百出,孩子照那上面做题,怎么做也做不出结果,家长拿来细细一看,原来题目上牛头不对马嘴。学校老师反映也很大,说这些印教材的出版社不该误人子弟。学校告到了区教育局,区里再告到市里,市局就把调查这些教材的任务交到教研室,责成他们组织力量把市面上发行的所有教材都浏览一遍,看看到底有多少不合格的东西。林仲达从领了任务开始跑各家书店,一天之内已经收集了形形色色不下百种题集,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从语文到数学到外语,真是无一处不挖空心思。林仲达心惊胆战地想,要是一个家庭把所有这些题集都买来给自己孩子做一遍,孩子还不得做死呀!

今天不是周末,挤在书架前的大都是些轮休的家长和爷爷奶奶辈的人,个个脸上的表情严肃认真,毕恭毕敬。有的还翻开看看内容,挑挑拣拣;有的根本不看,挨着排拿,一样一本,那气势真是咄咄逼人。林仲达深为同情地想,也怪不得他们,如今孩子升学的压力太大了,几年之前林栋和小妹小弟读中学小学那会儿,他不也一样四处奔走搜罗题册吗?可惜孩子不给他争脸,除了林栋拿到大学毕业证书之外,小妹只读了个中专毕业,小弟更不行,初中毕业就进专业队打篮球,如今一身伤痛地退了,连个体面职业都找不到。林仲达一想起小弟的事,心里就发疼,冒火。

林仲达把别处没有的题集各样拿了一本,到付款处付了钱,检视一遍发票上的数字,又在心里默算一遍,确信无误之后,才要一个塑料袋装了那些书,提着出门。刚才看过表,已经快六点钟了,没必要再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回教研室,干脆直接回家,明天再向主任汇报情况。

书店虽然嘈杂哄闹,毕竟还是放了冷气的,此刻猛不丁出门,太阳还挂在西天老高,水泥地面发散出来的热气轰地一下像要把人点着了火,满街都是明晃晃的车辆行人,红的黑的白的汽车烤漆,转动不停的自行车钢条,姑娘们毫无顾忌**的胸背和大腿,伴着乱成一片的喇叭声,铃铛声,卖晚报的吆喝声,林仲达刹那间头晕心跳,满身汗水粘糊糊地冒出来,手脚酸软,面色煞白,竟是一步也不能走了似的。

他及时地抱住了身边的一根电线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顺着杆子出溜下去。一边出溜的时候一边心里想,他这是怎么啦?可不能倒啊,这太丢人,满街老小的眼睛都盯着呢!他得撑住,使劲撑住,无论如何要撑到回家。可是这么想的时候,他屁股已经坐到了地上,头靠着电杆,双目紧闭,只觉周身汗水无休无止地、冲破了龙头一样地哗哗流出来,而他的意识无法控制肉体,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徒劳无益地大声呼救,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很快地,林仲达身边聚拢起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出了很多主意,有主张送医院的,有说掐人中穴虎口穴能管用,也有人拿出风油精自作主张往他鼻子下面抹,弄得他一个劲儿恶心要吐。他闭住眼睛,嗅到人们身上的汗味,廉价的香水味,还有说话时嘴巴里呼出来的酸腐味。他感觉自己非常清醒,真的很清醒,什么都能明白,连他身边围了几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心里能判断得一清二楚。他想吐,心里难过得要死,真想客客气气请他们走开,让他一个人靠着电杆安静安静。他没病,只是头昏,被太多的人群太多的气味和色彩弄得头昏……

可是他说不出话来。肉体坠到了深渊,意识在空中飘浮。太多的秽物涌到了喉咙口,嘴一张就会喷个昏天黑地。

一辆汽车“嘎”地在他前面刹住,车门轻微一响,下来一个男人。是个男人,林仲达心里能肯定。而且这人不算太年轻,走路的步伐中透着稳妥和沉着,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告诉别人:别慌,我来了,一切有我。这人一步步走到林仲达面前,蹲下,迟疑了一秒钟,而后伸手摸他的额头。林仲达闻到这人手心里有一股香皂的气味,“力士”牌的,跟他家里常用的牌子一样。香皂味里还夹了另一种气味,令他陌生的东西,他猜可能是机油,汽车上用的那种润滑油。

“他怎么了?”这个人抬头问。不专门是问谁,周围人群都是他发问的对象,只用声音和眼神就涵盖了全部。从这一点判断,这个人不该是个普通百姓。

林仲达努力睁开眼皮。他实在为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感到害羞。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一座山,半开的眼睑里看到无数张飘浮的人脸,形形色色的五官开始在他面前旋转,方形,圆形,三角形,梯形……汗水再一次喷薄而出,令他的身体重新跌入深渊。

“搭把手,把他抬到我车上。”男人的声音既干脆又果断。

林仲达心里一松。他知道自己终于得救了,他碰到了有主见的人,这人不像周围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只提供建议不付诸行动,这个人明白现在该做什么、怎么去做。

托头、抬肩、拉脚……总有七八双手在他身上忙碌,把他胡乱塞到了汽车里。他被一根安全带捆住了身体,头软软地靠在坐垫上。坐垫实际上是一张竹席,冰凉冰凉,真舒服。

车门砰地关上了,发动机轰轰地呻唤几声,车身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抖颤。

“别紧张,老兄,你很快会好。”这人扭头对他说。

林仲达牵了牵嘴角,想说句“谢谢你”,没能说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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