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塌糊涂(第1页)
一塌糊涂
罗阿尔德见过一个捕狐狸的陷阱,那是个恶魔般的装置。而这个……这比那个还要可怕百万倍。有人以捕狐陷阱为基础,将它加以改进,变成了你能想象的最恶毒的折磨工具。那金属齿几乎把狗的小腿都给夹断了,难以想象这样的陷阱会对人造成怎样的伤害。它的大小足以夹断一个成年人的腿,更不用说小孩的了。要是他看到的那个在黑暗中向北跑的孩子踩到这陷阱怎么办?
罗阿尔德一想到这里就不寒而栗。他吞了一下口水。听到艾达的号叫时,他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这东西现在让他几乎快要窒息。真是可怜的狗。
还有可怜的“暴脾气”家的拉尔斯。他该怎么和他说呢?
他甚至都没法把艾达的尸体带回去,除非他找到个什么能用来切断金属链条的东西。那玩意儿似乎被固定在了一段地下的树根上。谁会特意去做这么残忍的事?也许对“暴脾气”家的拉尔斯来说,割断狗的腿会更仁慈一些,至少这样他就不必看到那陷阱和它所造成的伤害了。
但还不止这个。这里不是只有陷阱。还有那支箭。
为什么这只狗的心脏被箭射穿了?这支箭显然是精心手工制作的,连最微小的细节都十分用心。
他必须找到霍尔德,才能得到一个解释。是杨斯·霍尔德自己弄了这么一个陷阱吗?他肯定是有这个技术的,但他是否也有一颗如此残忍冷酷的心,不光造出这么个东西,还真的会用呢?设下这么一个陷阱的人的心一定是石头做的吧?
那是人心中的恶意吗?杨斯·霍尔德是个邪恶的人吗?从人们对杨斯的议论来看,恰恰相反,他应该是一个善良、乐于助人的人,应该是温柔的化身。而在那温柔的背后,显然埋藏着失去双胞胎的孩子的悲痛欲绝。他或许是一个极度内向、极少开口的人,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内心深怀恶意的人呀,不是吗?没错,他是一个惊惶不安的人,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从情感上和空间上都不让人接近。
但他会设陷阱吗?还是这样卑鄙、残酷的陷阱?
罗阿尔德抬头看向霍尔德家。它由几幢建筑物组成,其中一幢的前门有一个合上的大废料斗。邮差曾经多次提到过这个废料斗,煞有介事地形容杨斯·霍尔德是如何把黑手党寄来的钱藏在里面。甚至可能还有比那更可怕的事情。在所有酒馆的客人中,只有邮差除了红色乐堡啤酒以外不喝别的,但他还是欠了一些酒钱。不过,虽然他为人有些古怪,但他还是最有趣的一个客人,罗阿尔德可不想见不到他。对于这废料斗,其他人只是提出了一些沉闷又无聊的观点,说霍尔德一家大概只是终于决定丢掉一些他们囤积在岬角上的东西了,而这个决定实在来得太是时候了。
除了邮差,本就没什么人会去谈论杨斯和玛莉亚·霍尔德,再加上发生了他女儿溺亡的事故,对多数人来说要聊到他们就变得更为难了。一片狭长的土地并不足以把悲剧隔离开来。消化悲剧需要时间。
罗阿尔德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先上那条砾石路,沿着它一直走到房子那儿。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一条直路。不管选择哪条路,遇到更多陷阱的风险肯定是一样的,所以他每走一步,都分外留意脚下的路,看着自己的脚该落在小树、长满草的小土丘和树枝之间的什么地方。
他只停下来了一次,那是在有只兔子跳过他身边往森林里去的时候。他实在是太想逃走,想跑回“颈部”的方向,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
关于厨房里那个小男孩的记忆依然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靠近废料斗的时候他才看到它有多破旧。根据邮差的说法,它可能非常便宜,应该也不是租的,毕竟它在那里都那么久了。它有倾斜的侧壁,顶上有舱门。
罗阿尔德绕过了它。废料斗和它后面的木结构建筑之间有两三米的距离,但到处都是垃圾,所以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空地。最近的舱门并没有上锁,他打开它往里看了看。废料斗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毫无疑问全都是垃圾。
邮差的古怪设想看起来应该不大可能是真的了。
他或许应该先去比较近的建筑,沿着废料斗走到房子边上,但在那木制房子的另一头,正对着森林的小小窗户引发了罗阿尔德的好奇心。他决定先去探索一下那窗户后面有什么。
在木桩、轮毂盖、油布和散乱的木柴堆之间,他只能凭着感觉迈步。他一刻不停地祈祷着,千万不要有一副金属牙突然咬住他的脚。
但他原本是可以避免这些麻烦的。在玻璃窗后面,仿佛有人用成堆的书本和挤在一起的垃圾堆成了一面墙,即使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聚集在墙外,也无法穿透它照进屋子。小小的窗台上,在玻璃杯和一个烤盘中间,挤着一把落满灰尘的梳子,上面还缠着金色的头发。它旁边的东西曾经是一株植物,现在已经了无生气。罗阿尔德决定绕着房子靠近他的这一头走一圈。他朝云杉的方向瞥了一眼,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停了下来,眯起眼睛,却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他想到手中还握着那支箭,突然感觉自己暴露在了危险之中。这支箭可就是在不久之前射出的。
和他在农场院子里看到的景象相比,木屋后面的情况就根本不算什么了。垃圾到处都是,堆成了一个小森林。他盯着眼前的一切,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一个红色的青贮饲料收割机被堆到了天上,这画面让他联想到恐龙在史前废墟中翻找。
“恐龙”并不是这里唯一的动物。看到一只老鼠向钢管冲过去时,罗阿尔德打了个寒战。微风吹过时,四处都会响起微弱的声音,那是风吹起什么东西,或是吹动什么东西撞上另一样东西的声音。一块透明的塑料在一个木托盘下面飘动,一卷厕纸中间的纸筒在一个生锈的铜壶前铺开。他右手边的这座木结构建筑其实相当漂亮,那美感却被周遭的环境给掩盖了。他旁边有一扇门和一扇窗,再远一点的地方是另外两扇窗和一扇门。农场院子的尽头,主屋矗立在清晨的阳光中。房子被刷成了白色,但墙漆脱落严重,几乎都看不出来它曾经被粉刷过。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二楼还有另两扇窗户,它们瞪着罗阿尔德,仿佛瞎眼的动物,漆黑的眼睛上蒙着一层乳白色的翳。
要想去前门,似乎并没有一条直路可以走,他必须在成堆的杂物间迂回前进。农场院子对面的牲口棚传出一些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幢石头建筑,和木结构的主屋一样破旧。波纹铁皮屋顶已经长出一层厚厚的青苔,即使这样它看起来也完全不防水。他们真的会把动物养在这里面吗?
罗阿尔德决定绕过这些垃圾堆,走到牲口棚一侧的半扇门那里去。那门的上半部分已经没有了,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匹马。那是一匹花斑灰马,它的脖子和脑袋都太瘦了,就那么挂在马厩边上,仿佛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勉勉强强固定在了那里。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从它的鼻孔里传出来。他听到棚里还有更多的动物,有的在动,有的在呼吸,有的在吱吱叫。他完全没有进去查看的欲望。那种刺鼻的臭气意味着,已经很久没有人给它们清理过了,并且里面有些动物已经死了。
牲口棚后面又传来一阵可怜的声音,他走过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声音是从鸡舍传来的,那里有一只没剩几片羽毛的孤独的公鸡在试图和他交流。它的眼睛看起来毫无生气,可能是因为它正看着地上死去的伙伴们——五只皱成一团的鸡。它们的眼睛和它的一样空洞。他看到一只狐狸试图打洞钻过去,但鸡舍似乎被保护得很好,足以抵挡狐狸的入侵。要是让这些鸡就这么突然死去,也许才是对它们的仁慈。
鸡舍旁边还有一块田地,但那上面唯一能动的东西只有几只乌鸦和三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每当有风吹起的时候,塑料垃圾袋便懒洋洋地在秋天的草地上打滚。远处还躺着个什么东西,可能是一只死去的有角动物吧,也可能只剩下残骸了。总之它就在那儿躺着,一动也没有动过。
罗阿尔德沿着田地走着,路过了水泵和倒着放的独轮手推车,跨过了几块大石头和旧浴缸,来到房子背面。那里有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的一份旧报纸在风里飘来**去,还有几张破旧不堪的发黄的床单。旁边有一丛生机盎然的蔷薇,它的枝干迎风招展,向触须一样,等待着下一张破烂的床单。这里相对开阔,树木没有那么密集,所有风有点大。
房子的一侧是一扇带窗户的门,窗户的一部分被一块布条遮住了。里面很黑,但他觉得它应该通向食品储藏室之类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会儿。他是不是应该四处走走,敲一敲门呢?他应该这么做吗?不得不说,这个地方看起来都已经荒废成了这个样子,他做什么应该也就无关紧要了吧。他用手挡在眼睛上方,脸贴在窗玻璃上往里看。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发现了酒馆储藏室丢失的那副冰柜用的手套,它们就放在一堆他十分熟悉的气泡膜上面,旁边还有他从桑德比的五金商那儿买来的那卷油布。这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是有权进去的。
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门是锁住的,他敲了几下,倒也并没指望着会有人来应门。敲完后他退后几步,环顾了一下四周。钥匙一定就在这里,在某个地方。总会有那么一把钥匙放在门附近的,不是挂在什么东西后面的钉子上,就是在花盆下,在一块石头下面,或者在横梁上。
他在花盆下找到了钥匙。
他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打开这扇门。铰链发出可怕的嘎吱声——它实在是该上油了。门廊上,一只毛茸茸的动物从他的腿边擦了过去,把他吓了一大跳。他的视线一直跟着那动物一蹦一蹦地跳进了草丛里,终于发现那不是只大老鼠,而是只兔子。他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