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的那一天(第1页)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我是在废料斗里度过的。那是我过得挺糟糕的一天。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瀑布下面,那瀑布突然改了道。我抬头往上看,水流在我头顶上静止了,可我知道它随时都会意识到它不能继续那样吊着了,它会意识到只有海能退潮,瀑布不行。这是爸爸告诉我的。
水会往下落。
而下面的孩子呢,大概会淹死吧。
醒来之后,我试着继续幻想梦的情节,想把它变成一个美梦。我想象瀑布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瀑布,在水流如一床厚毛毯般倾泻而下之前,有时间退到岩石表面和它之间的安全地带。我在妈妈的一本书里读到过类似的事物:能供你站立的一个秘密房间,你可以躲在窗帘的后面。
可毕竟这只是在我的幻想里,不是在梦里。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安全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一边想着那个梦,一边补好了泰迪熊身上的一个洞。妈妈教会了我缝纫,就像她教会我读书一样。有一天我收到了属于自己的针线盒,盒子是爸爸做的,妈妈往里面装了针、顶针、松紧带和线。它也和我一起待在废料斗里,就在我妹妹的小棺材旁边。
泰迪熊有时候会破洞,一破就会有白色的东西从它身体里漏出来。那东西和兔子、鹿、狐狸和人身体里的东西不一样,它是白的,干干的,软软的,我把它缝回熊肚子里之前往空中抛了一把,它看起来就像雪花。我不知道为什么泰迪熊会破洞。也许是我太经常抱它了吧,也可能是老鼠啃的。但至少它没有腐烂。
妈妈就不一样了。这可能才是我那天很难过的真正理由吧。我在爸爸的野营炉上加热了一些罐头食品,还从水泵里取了些水,拿去看她。从水泵里取水比去厨房的水池取水要容易多了。我想给她带点牛奶,因为她非常喜欢新鲜的牛奶,可是我们最后那头母牛和山羊都不再产奶了。妈妈解释说,它们要生了孩子才会产奶。它们没有孩子,公山羊也已经死了。它就那么躺在田地里,僵硬得像块木板,看起来瘦得要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把它的尸体处理掉。所有的动物看起来都瘦了,也许它们没有足够的东西吃吧。爸爸说他给了它们足够的食物,但我不是很确定……
也许是因为它们的饲料看起来也开始变得怪怪的。闻起来也很奇怪。饲料有一些被堆在了客厅,因为饲料存储间里放了家具。爸爸喂动物的间隔越来越长,他似乎也不愿意让动物出去吃草了。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我想它们在呼唤爸爸,或者呼唤着青草。
也可能是在呼唤着我。
但没有爸爸的允许,我什么也不敢做。我也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去牲口棚,我想,主要是因为我害怕会在那里看到什么不想看到的吧。
那天早上动物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悲伤。我想我能听见马在哭。
但那天最让我伤心的还不是动物们。是妈妈。
妈妈身上也生出了好多洞,而且不是泰迪熊那种又小又干的洞,我能缝得上。妈妈身上的那些洞很大,还在流脓。我用绒布和盆子帮她擦洗身体的时候,她在床垫上挪动,我就看见了那些洞。她在记事本上向我解释说,这是因为她躺得太久,身体又太重。和妈妈的身体相比,那记事本看起来太小了,而那只笔握在妈妈手里,几乎要看不见了。
她简直是庞然大物。
可是,妈妈的身体好像已经有了变化。她躺在**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软塌塌的,就像泰迪熊身体里的白色填充物漏了出来但我还没来得及把它塞回去之前的样子。也许这是因为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给她送吃的。我试过,但很难。爸爸叫我不要给她吃太多。
我再也搞不清楚爸爸到底在做什么了。他就在那里,可与此同时,你又觉得他不在。
最糟糕的是,妈妈那些洞变得越来越大,她还哭了。那天早上,她在记事本上告诉我,她让爸爸去主岛,让他去药剂师那里弄点东西来治她的疮,还有止痛药。我不理解“止痛药”那部分——你要怎样“杀死”疼痛①1呢?和你杀死一个人一样吗?她的笔迹也不一样了。句子变短了,字迹也不像之前那样工整了。
最后她补充说:“最好还是找个医生。我们现在需要帮助。”
最后这行字是真的把我吓坏了。爸爸告诉过我医生的事,他们是你最需要提防的人。爸爸还说他们让人生病,干涉不该他们干涉的事情。他们把人带走。
我不敢想象他们来把妈妈带走的场景。而我呢?要是有个医生来看妈妈的时候看到我了怎么办?他会把我也带走吗?会让我生病吗?万一他杀了我呢?我可不想真的死掉。
总之我完全不明白妈妈是什么意思。
我还发现,我也完全搞不懂爸爸。我什么事情都搞不明白了。卡尔也帮不上忙。但他的存在还是挺好的,这样就有人陪着我一起搞不懂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希望爸爸带回来些什么。我看到他沿着砾石路开车走了,消失在栅栏旁边的云杉树后面。他走之前,还从废料斗里的钱箱里拿了一些钱。那箱子里塞满了钞票,上面印着人、蜥蜴、松树、麻雀、鱼、蝴蝶等各种东西。还有小小的棕色硬币,还有稍微大一点的硬币,上面印了一位女士的侧脸,看起来有点像屠夫的妻子。
爸爸不喜欢钱离开箱子。“我们需要照顾好它,就像我们照看好你、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有棺材里的你的妹妹一样。”
我很想加上一句:“还有**的妈妈和牲口棚里的动物。”但我没出声。
现在我们家的房子里也有动物了——兔子到处都是。我们最开始只有两只呀,我想象不出它们都是从哪儿来的。我们的房门总是锁着的,除了我把其中一只带进废料斗的时候,它们从来没离开过这房子。但有了这么多兔子还是有一个好处的:这样爸爸就不会知道少了一只了。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住在房子里的兔子和外面的兔子相遇了,会发生什么呢?它们能互相交谈吗?我从来没有害怕过野兔子,但房子里的兔子吓到我了,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多了。不知怎的,它们看起来比野兔子还要野。
它们还会发出噪声。要是只有一只兔子发出一点轻轻的声音,我是无所谓的,可要是整个房子都响个不停,可就不太妙了。而且这房子里发出声音的还不只是兔子,还有其他动物:晶晶亮的动物会从墙上直冲到地面上,要是不小心踩到它们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从来没有故意去踩过。亮闪闪的蓝绿色苍蝇在开着的罐头旁嗡嗡飞着,暗色的蝴蝶落在这堆东西后面的窗玻璃上,拍打着它们褐色的翅膀;或是落在蜘蛛网上,在上面转啊转的直到死去。还有大大小小的老鼠,全都长着很长的尾巴。什么东西总在某个地方抓挠,发出咕噜声或是吱吱声。有时候是妈妈。
我在房子里的好多地方都睡过觉:楼上我自己的小卧室里——后来我们在那里放了好多东西,我就再也进不去了;最远的那个房间——后来就很难走过去了;我还和妈妈一起睡过,但现在床已经无法再多躺下一个人了。我还在客厅睡过,在楼梯下面睡过,甚至在工作室的门里也睡过。反正我可以把羽绒被带到任何地方去。
但现在,我几乎总是和卡尔一起睡在废料斗里。这里很安静,最多有几只小老鼠在晃来晃去。是小的。我喜欢小的。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想吃掉我妹妹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