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变(第2页)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并不怎么说话,因为玛莉亚几乎天生就和现在的杨斯一样不爱说话。但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玛莉亚渐渐鼓起了勇气,也有了信心,可以和他大胆交谈。她开始谈论家务事和她当天要完成的工作,杨斯则会仔细倾听每一个细节,带着兴趣和感激。
没过多久,她也开始讲述岬角生活之外的故事,甚至是岛外的故事。她讲述她在内陆度过的童年,她辛勤工作的父母,还会讲到她的学校——她不喜欢那里,因为那里的人都很坏,但她喜欢阅读和写作,胜过任何事。
她还开始谈论她读过的书和她想读的书。她告诉他,就为了享受写字的乐趣,她会抄写文章,有时为了能写得更有创意,她还会把抄写的段落加长。她会写下自己的想法,只是为了把它们从自己的脑中赶出去。她还会把鼻子贴在纸上使劲地闻,享受书页的芬芳。
她说到把鼻子贴到纸上的时候,杨斯终于找到了能够开口的话题。他问:“你知道纸是木头做的吗?”
杨斯对玛莉亚的迷恋与日俱增。她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轻盈明亮的光彩。这或许是因为他没见过几个来自内陆的人,也许那里的人们就是比较轻盈明亮的吧。
他听着她明快的声音,她说话不多,却仿佛道尽千言。她开口说话时一切显得毫不费力,而当她呼吸的时候,那呼吸是那么平静而又深沉,让你觉得她对自己的每一次吸气吐气都有所关注。
她其实并没有,但杨斯对玛莉亚的每一次呼吸都观察得真真切切,空气经由那小巧精致的鼻孔进入她柔软的身体。尽管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杨斯依然能透过上衣看到她胸膛的起伏,听到与之相伴的呼吸声,这声音让他想起那个与父亲和哥哥一起去北沙滩的傍晚,静静冲刷着海岸的波涛。它静静地冲上岸来,又静静地向后退去,那种连续性让人安心。
没错,玛莉亚呼吸的声音就和这一模一样。
有时这会让杨斯忘记呼吸。
她的嘴唇也很奇妙。
她的嘴角总是带着一种忧郁的微笑。他相信,玛莉亚即使在哭泣的时候,嘴角也会带着一点笑,就像马,它们那黑黑的马嘴里也总带着神秘的微笑。
杨斯从她的温柔中感受到力量,她的谨慎背后是让人安心的宁静,她不言自明的力量背后极具温柔,这在她做家务的时候都能体现出来。他看到她拖着脸盆、要洗的衣服床单、柴火、罐子和麻袋走来走去,汗都流到眉毛上了也没有停下来去擦。他看到她照顾动物们,仿佛从来没有做过除这以外的其他事,毫不畏惧,没有犹疑,用柔软有力的手和一种它们能听懂的声音。动物们都很爱她。
杨斯也和它们一样。
九月,他带她参观了森林,当他把松香涂在自己的头发上时,她笑了。三月,他带她看了海,当他打湿了自己的袜子时,她笑了。六月,他带她去看了大海,她在圣母玛利亚的垫床草上吻了他。
亲爱的莉芙:
我也许做错了一个选择。也许我不该认识你父亲。也许如果我听从我父亲的恳求,留在内陆,嫁给我的政客表哥,事情会远比现在要简单得多。他说,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家的生意就能继续做下去了。我其实真的很喜欢父亲的书店。
但那时我太年轻,太过年轻了。而我表哥有一双那么令人反感、极具侵略性的眼睛和一双粗糙的大手,虽然他仅仅用这双手来写演讲稿和开发票。我很害怕他和他的大手,尽管父亲向我保证他将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再说他所在的政党是个很好的政党,会照顾小商户。尤其还是对自家亲戚。
没错,我表哥是个很好的对象,他对书店老板家的害羞女儿非常上心。这个害相思病的上进男孩将要从病弱的父亲那里继承一家蛋盒工厂。我想他的手会把抓到的鸡蛋都捏碎。我觉得自己就像母鸡刚下的蛋一样脆弱。信不信由你,那时候的我和你现在一样苗条。
父亲说,显然,我不应该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无法接受我说“不”。而从我母亲的眼睛里,我能看到,她不忍心看到我落入鸡蛋盒制造商家里。
不管怎么选,我都会伤害他们中的一个。
我选择不伤害我的母亲和我自己。或者说,至少我试着这么做了。我离开一年后,听说她因为肺炎去世了。但至少我没有伤她的心。
后来,我读到鸡蛋盒制造商破产了,但书店还在。很久以前,我找到一个机会打电话,我打给了内陆,想确定一下。父亲接起电话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他的声音很苍老,但他确实说了“斯文森书店”。
最终还是书打败了鸡蛋盒,我很喜欢这一点。
总之呢,我旅行了一段时间,到处在别人的店里打工,却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有一天,有人建议我到岛上来找活儿干。在渡口,我得知岬角的艾尔莎·霍尔德和她的儿子杨斯正在找帮手。
这就是为什么我最后会来了这里,和你的爸爸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我很高兴告诉你,莉芙,你的父亲是我见过的最帅的年轻人。他是那么温柔——一双柔软的手,一对温暖的黑眼睛。他和我表哥太不一样了。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全,我毫不怀疑地确信,这就是我想要生活的地方。
噢,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个——你还只是个孩子呢。但我太想和别人说一说了。我太想和你说一说了。
我和你父亲第一次**,是在一片黄色的花海里。我们都特别害怕毒蛇,却还是躺在了那里。你能想象吗?我还记得,他向我讲述蝴蝶的事,还有云雀,还有蜜蜂,还有鸟儿们……他对我说:“我们躺在这片黄色的花上,这很重要。对我来说这是大自然的床。”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结巴,唯一一次看到他的手在颤抖。而这不是因为害怕毒蛇,而是因为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
我依然记得他的唇是如何颤抖着吻上我的唇,他像一只蝴蝶抖动着翅膀,而我觉得自己如同一朵精致美丽的花在轻轻绽放。有时我觉得那感觉依然在我身体里面,美好又精致。
不,我从不后悔遇见你的父亲。我深深地爱着他,直到现在依然深深地爱着他。这让一切变得值得。尽管现在我躺在这里,肥胖而又笨重。尽管出了你奶奶的事,还有卡尔的事,尽管有这一切的混乱,我假装视而不见的肮脏,一切的一切。
这一切都太沉重,但这是我唯一想要生活的地方——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和你的父亲在一起。他是一个好人,莉芙。我知道你也是知道的。但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我不知道这一切将如何结束。毕竟我只知道你告诉我的事,而我有种感觉,我感觉你没有告诉我所有的事。我感觉有些事不对劲。我能感觉到这间卧室外有事情发生,而你们不能告诉我。事情永远都不应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后悔我爱他。
也许他根本没有病。也许有病的是我。也许是我病了吧,因为我一点也不后悔。
有时候,我把你父亲想象成一只蝴蝶,他想要在时间的掌上飞舞,却只能化作一个蛹。但也许,我也是这样吧。
爱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