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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斯霍尔德的故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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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斯·霍尔德的故事

从前,莉芙的父亲被认为是岛上最英俊的男人,但到了后来,人们越来越难以理解这说法的由来。这不光是因为他的头发和胡子变得蓬乱不堪,更是因为到了最后,大家几乎压根儿就看不见他——胡子挡住了脸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总躲在他囤积的那堆东西后面。没有人想到,杨斯最后会变得这么不成样子。

这个岛上的人们是看着他长大的。也就是说,他们都认识他、了解他。他们看着他开着那辆古董皮卡车行驶在科尔斯特德的道路上。上了一定年纪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父亲曾经开过的那辆皮卡。岛上大部分人都知道,那时候,这辆车常常满载着新修复的木制家具或是待出售的圣诞树和杨斯。这个英俊的小家伙坐在这一堆东西的中间,开心地随着车子上下颠簸,他的脸是那么青春洋溢,那么清澈单纯。

他的人生原本有一个美好的开头。杨斯·霍尔德和他的哥哥莫恩斯一样,是备受宠爱的孩子。这两个男孩和他们的父母在岬角上过着怎么看都很美好的生活,他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小岛就是他们的游乐场,父亲还教他们怎么在工作室里给他打下手。当然,到了适当的时候,这里也就成了他们工作的地方。

他们的父亲塞拉斯有着不少手艺,但最厉害的还是木工活儿。把事情做到极致对他来说是一种荣耀。他把每棵树都看成宝贝,是自然造就的奇迹。每一棵树,自打从地面上被砍倒的那一刻起,他便对它报以最大的尊重,不论它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生命——是被投入火里当柴烧,做成木板、家具,或是被烘干做成圣诞树。或者活得比他还要长。某些特定的树会被制成装饰精美的棺材,再送回土里,回到它们曾经生长的地方。

两个男孩都继承了父亲做木工的天赋,但他们的相似之处也就仅此而已。

杨斯年纪要小一些。两个男孩在外面玩的时候,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的妈妈会觉得他更活跃,肤色更健康,长得也更帅。不过,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起来,莫恩斯的头脑都要更聪明些,这对她是个安慰。这意味着,到了孩子们接管生意的那一天,发展不会差。艾尔莎·霍尔德对自己大儿子的商业头脑很有信心,她私下里相信,莫恩斯总有一天会比他父亲更出色。

虽然,塞拉斯的确是位德高望重的木匠,但在金钱方面他可就没那么有天分了。他能赚钱,可还来不及购买生活必需品,这些钱就很快全被花在了不必要的东西上。这可不是他做木匠生意的目的。他是主岛上两家旧货商店的常客,并且在面对装满人们不要的废物的牲口棚时,总能发挥出他特殊的才能——塞拉斯总能找到些他喜欢的东西带回来。

他的妻子并不赞同他这么干,可塞拉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发现这些东西的用处。他坚持说,这叫作“发现的眼睛”,能够发现事物的潜力。在最低贱的物品中也能找到伟大的宝藏。再说了,他不是用十二块旧马蹄铁做出了一个漂亮的吊灯吗?艾尔莎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做到了。那吊灯是那么好看,那么独特。他甚至还卖了几个枝形吊灯给主岛南海岸的游客,这样他就有钱买更多的马蹄铁了。

塞拉斯与树和木头有关的天赋还不仅仅是木工而已,他还非常了解树被砍下来之前该如何照顾它们。事实上,他会像父亲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岬角上所有的树。至于他的两个儿子呢,他也尽其所能地与他们分享了自己的爱和知识。杨斯全心全意地爱着这片森林,莫恩斯则在自己的头脑中爱着它。换句话说,当看到一棵树被砍倒的时候,杨斯会感到喉头抽痛,莫恩斯则会忙着计算它的价值。

当然,塞拉斯·霍尔德很爱他的两个孩子,这种爱不分薄厚。但或许,他还是爱杨斯更多一点。

塞拉斯想到过的最具远见也最挣钱的主意,就是扩大现有森林里树木的品种,种上一小片圣诞树。这样他就可以卖圣诞树和装饰用的树枝了——将它们卖给岛上的居民和一些来岛上的度假别墅过圣诞的人家,好让霍尔德一家的圣诞餐桌更丰盛一些。不过,只有当艾尔莎·霍尔德在塞拉斯把这些赚来的钱拿去买更多破烂货之前想办法拿到自己手上时,这事儿才能成真。

他们可以种很多的圣诞树,因为整个岬角上只住着他们这一家人。除了他们以外,没人有兴趣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生活。即使在以前,在大树和灌木丛还没有失去控制地疯长、吞噬掉动物们觅食的那片空旷地带之前,也没有人愿意搬来。不过当地人还是很愿意偶尔来一趟的。尽管要走很远的路,或者要开车经过那条长长的地峡,他们还是会来找塞拉斯修东西,或者就单纯来找这家人聊聊天。岛上的居民都很尊重塞拉斯。他们欣赏他的手艺,也认为他的怪癖很有趣。例如,大家都知道,他会和他的树说话,而他的圣诞树总是很受欢迎。顾客们尤其喜欢听他在把圣诞树卖给他们之前和树低声告别。告别之后,他会在十二月的寒冷空气里搓搓手,而当他的妻子接过钱的时候,他看起来总会显得有些悲伤。

总之,塞拉斯不是普通人,但没有人怀疑他是个好人。他手工制作的棺木是如此漂亮,人们觉得,死后能被埋在这样的一副棺木里是一种荣幸。

除了塞拉斯·霍尔德本人和他的小儿子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些棺木在被交给它们真正的主人之前,都被测试过。在棺材完工后的那个晚上,艾尔莎和莫恩斯熟睡后,他们俩会偷偷溜进工作室,在棺材里躺下。塞拉斯先进去,杨斯则趴在他的肚子上,任由自己被包裹在周围的黑暗和新鲜木材的香气里。

这是杨斯经历过的最美好、最安全的感觉。多年以后,当棺材里的时光已经变成模糊的童年记忆时,那种感觉还在。黑暗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一个充满爱的拥抱。

他们会聊起自行车店老板、面包师或不管哪个刚刚死去、马上就要躺在这棺材里的人。主岛上的人塞拉斯几乎都认识,或者至少会通过另一个人认识。他倒不是个喜欢说长道短的人。他从来都只说逝者的好话,比如说面包师总是善待店里出现的老鼠,或者说邮局局长对他妻子的爱多得要溢出来,他只好把这爱分给至少三个岛上其他的女人。

塞拉斯还向自己的小儿子透露,多年来,科尔斯特德的镇长都在自己的农场周围藏东西,而他们可以去拿这些东西,前提是他们能做到像老鼠一样安静,不让任何人看见,之后还要保证不向任何人说起,包括镇长自己。这是个有趣的小游戏,镇长只和少数几个有经验的人一起玩。他去世后,岛上的人们还在继续玩这个游戏,不过这是个大秘密,杨斯绝对不能告诉莫恩斯或其他任何人,尤其是他们的妈妈。因为妈妈不喜欢这种游戏。

在棺材里说的话,就让它留在棺材里。这是他们的约定。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放进棺材里的东西都会留在那里。那天晚上,他们正在检查给面包师做的棺材,在爬上父亲的胸膛之前,杨斯突然灵光一闪。他转过身,开始在车床后面的箱子里翻找起来。

“你在做什么呢,杨斯?”父亲在棺材里叫他。

“我想把面包师的擀面杖给他放进去,”杨斯回来了,他小声骄傲地说,“如果我们把这个和他放在一起,你不觉得他会很高兴吗?虽然这擀面杖的把手已经裂了。”

擀面杖的一端触到棺材底部时,发出“砰”的一声。又过了一会儿,塞拉斯才开口说道:“不不,我不这么觉得,杨斯。毕竟那擀面杖已经在我手上很长时间了,我也越来越喜欢它了——要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还要留着它呢?我们没必要把一件好好的东西给埋掉,它还能用呢。再说它还能让我们想起老面包师。嗯,擀面杖还是留在我们这里比较好。面包师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用不上它的。”

“你是说在棺材里?”杨斯小声问。

“不,我说的是之后。”

“之后?他之后要去哪里?”

“这要看他做得好不好。”

“烤面包吗?”

“不,我不是指烤面包。更重要的是他生前有没有善待他人。”

“他有一次向我扔了一个裱花袋。”

“是吗?”

“嗯,因为我停下来碰了碰面包店的门框。就是你去年春天给他做的那个。”

“那你拿走那个裱花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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