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芙(第1页)
莉芙
爸爸杀死奶奶的时候,“白色房间”里一片漆黑。那天我在,卡尔也在,但他们没注意到他。那是平安夜那天的早晨,已经开始下雪了,但那年我们并没能过上一个好好的白色圣诞节。
那时候一切都不太一样。那时候爸爸的东西还没把客厅堆得满满当当,满到我们连进都进不去的程度。那时候妈妈的身体还没有长到那么胖,胖到甚至走不出卧室。但那时候他们已经对外宣称我死了,这样我也就不用去上学了。
或者比那还要更早一点?我并不怎么擅长记住事情发生的时间,总是把它们的顺序搞混。你生命中的最初几年就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似的。那位女士告诉我,这是因为当你第一次尝试做某件事的时候,它会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这些印象会占据你脑海中的很多空间。她就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我的生活中发生了很多事情,而且很多都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比如眼睁睁看着我奶奶死去。
我们家的圣诞树是挂在天花板上的。这并没什么新鲜,爸爸过去常常把东西挂在天花板上,这样他就能往客厅里塞进更多东西了。他会把我们的礼物堆在树的下面,所以我们总希望他带回来的树越小越好。
那一年的圣诞树一定很小,因为树下有足够的空间放很大的礼物。其中一件是爸爸在他的工作室给我做的卡丁车,特别厉害!车座上的红色垫子是妈妈做的。妈妈和爸爸总会亲手为我们做礼物。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收到的礼物都是从商店里买来的,我甚至都不知道其他人也会有孩子,而他们的孩子也会收礼物。我们也不在乎。我和卡尔有礼物收就很高兴了,而且我们爱妈妈和爸爸。卡尔确实也曾经对他们生过几回气,但他永远都不会说出为什么。
这个圣诞节不一样的地方是我奶奶刚刚死了。我们以前还从来没试过这样,显然,她也没有。她坐在那把绿色扶手椅上,看起来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圣诞树,一眨也不眨。我想她是在看着我用牛皮纸亲手做的那颗心吧。是她教我把纸折成心形的,就在她对爸爸说那些话之前。她可能不该说那些话。
我们觉得,那晚送走她之前,应该让她和我们一起围坐在树前。这个当然了,她要收礼物嘛。好吧,主要是我和爸爸这么想。主要是我。妈妈是因为我非要这样才妥协的。
我记得奶奶的脚放在脚凳上,我记得这个,或许是因为我正好坐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吧。她的紫色紧身裤很薄,我能透过裤子看到她的**。她的棕色花边鞋闻起来有一股甜味,像是某种防水材质的味道。鞋子是全新的,是她在主岛上的一家商店里买的。她还穿着灰色裙子,红色上衣,披着白色海鸥图案的围巾。这些都是我在她箱子底找到的。是我坚持要在圣诞夜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要是她就穿着睡衣坐在那里,那感觉可不对。
那个圣诞节之后,再也没有人在那把扶手椅上坐过。很快,我们想坐也没法坐了。
因为上面堆了太多东西。
奶奶没法自己拆开包礼物的报纸,这便成了我的工作。原本我还以为爸爸也给她做了一辆卡丁车呢,因为她的礼物也是一个带轮子的长木箱。结果呢,他给她做了一口棺材,没有方向盘,也没有红色的坐垫。没有盖子。他说不需要盖子。棺材里唯一放着的东西是早上用来闷死她的那个枕头。
我们把奶奶放进棺材里——这次她的头枕在了枕头上,而不是被压在枕头下。之后爸爸从后门把她推了出去,绕过房子,经过那一堆木头,来到牲口棚后面的田地里。我和卡尔坐着卡丁车跟在后面。像往常一样,我负责让车子往前进,要是靠卡尔,我们可能就会停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了。妈妈也在后面跟着。她总是很慢。
周围一片漆黑。但我们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出门,到处走动。那个圣诞夜的天空一定是阴云密布,因为我一颗星星都没有看到。我们几乎连房子周围的森林和田野都看不见。那天早上风还很大,可当时,一切都静止不动,先前下的雪也融化了。圣诞节似乎决意要让自己安静又黑暗。
我们用打火机、报纸和超长的火柴把奶奶点着了。大人们平常从来都不许我们玩那种火柴,但卡尔还是会偷偷玩。当然,我们事先脱下了她的鞋。那双鞋是全新的,还是防水的。
没过多久,温度越来越高,我们不得不向后撤去。很快,火焰变得如此明亮,院子后面的水槽从黑暗中显露出了影子,我们还能辨认出树林边缘低矮的灌木丛。四下张望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在身后牲口棚的外墙上跳舞,在火焰的光辉中,我还能清楚地看到爸爸和妈妈。他们手牵着手。
我又看了一眼燃烧着的白发奶奶,胃像是在肚子里翻了个筋斗。
“这样她真的不疼吗?”我问。
“不疼,你别担心,”爸爸说,“她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我当时站在卡丁车里,眼睛明明还能看到棺材里的奶奶呢,所以他这样说好像有点奇怪。可话又说回来,我总是全心全意地相信爸爸说的话。他什么都知道。是他告诉我,在黑暗中你就不会感觉到疼痛。比如,海底的鱼在咬我们的鱼钩时就不会痛,而兔子如果在晚上被我们的捕兽夹捉住,它们也完全不会痛。“黑暗会带走痛苦,”爸爸总是这么说,“而且我们只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抓兔子。”嗯,这就是为什么像我们这样的好人只在晚上捕猎。
再说了,奶奶燃烧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出,这不就是我所需要的证据吗?要是她感觉到痛,或是有什么事不顺她的意,她总会大声抱怨的。那天早上她被一箱子金枪鱼罐头砸到头,发出的尖叫声就超级大,我从来都没听过那么大的尖叫声。她的脾气真的很大。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冒烟——或者我应该说,去看她还剩下的部分吧,因为真的没剩多少了。她的离去让我有一些难过,因为和她一起住有时候还挺好的,她做的松饼很好吃。
晚些时候我再过去,那里就什么也没留下了,我只看到一片黑土和烧焦的草。爸爸说他都清理好了,还埋葬了她。他一直也没告诉我埋在了哪里。
后来我常常想,爸爸用枕头闷死她做得到底对不对。但他坚持说他做得很对,要是不这样做,事情会变得更糟。
而且爸爸动手的时候,奶奶也并没有抗议。只是她的身体在**一弹一弹的,一直到完全咽气了才停下来。这有点像我们的小船里捕上来的那些在空气中无法呼吸的鱼。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猛砸那些鱼儿的头呀——为了让它们不再受苦。毕竟,没有人是注定要受苦的。
幸运的是,平安夜那天早上,奶奶的卧室里一片漆黑,所以她被杀也不会痛的——至少我当时是那么想的。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因为爸爸往下压得很用力。卖圣诞树、搬运厚木板、拖动东西、制作家具,这些事情都能让你变得强壮。也许就连我也可以做到吧。他总说,就我的年龄来讲,我真的很强壮,尤其我还是个女孩。
我们住在岬角上,那是大岛之外的一个小岛。住在这里的只有我们一家人,我们的生活全靠自己。
岬角与主岛之间有一条狭长的陆地相连,人们管那叫“颈部”。之前也说过,我对时间和日期什么的不敏感,不过爸爸曾经说过,如果走得快的话,只要半小时,就可以从我们家穿过“颈部”,来到主岛上最近的村落;再走个十五分钟,就能到科尔斯特德,那是岛上最大的城市。我以为科尔斯特德就已经很大了,但奶奶告诉我,和陆地上的城镇相比,它实在是太小了。想到那么多人生活在一个地方,我就觉得很恐怖。在陌生人身边会让我觉得不安全。“你永远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爸爸总这么说,“还有,你不能让自己被他们的微笑欺骗。”
主岛上的居民们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有我们需要的一切。
由于现在爸爸不太喜欢在夜里离开岬角,因此为一家人去取东西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肩上。爸爸很早之前就教过我怎么做了。但我还是更喜欢以前,喜欢我们一起去的时候。
过去,我们两个常常等到半夜别人都熟睡了,才开着皮卡车出发。我们总能找到一个地方藏车,然后偷偷摸摸地四处逛,在牲口棚和储物屋里找东西,有时还会去人家的客厅和厨房,或者其他地方。有一次,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一个女人的卧室,她喝得烂醉,我们拿走了她的被子她都没有发觉。后来我也很好奇,当她醒来,发现被子不见了的时候会怎么想。爸爸告诉我,他第二天在科尔斯特德的主街上看到了她,她看起来有点困惑的样子。但这又怎么能怪她呢?那是一床鹅绒被。爸爸说她继承了很大一笔遗产。可能她以为被子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