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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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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朱憨娃很不以为然,扬起眉毛,不觉又放开嗓门,“陈咤风这老小子什么事干不出来?自从姐夫在朱家村落脚,这些年受他窝囊气还少哇?姐夫还老拿他当个宝贝,哼!”朱憨娃一跺脚,“这回再不给他撕开脸干一场,朱家村的人丢尽不说,大宝这孩子的命也没有了!”

夫人接口说道:“是呀,陈咤风积怨多年,加上性情粗野,他可说得出干得出呀。眼看我儿——他——”说着,忍不住哭出声来。

朱憨娃一见姐姐啼哭,急得浑身冒火,手指陈家村方向,咬牙说道:“姐姐莫哭,姐夫真不出头,我今夜就带人去抢,救不出宝儿,就把他女儿抢来抵账,再不就一把火烧他个精光!”

“先别莽撞。”夫人赶忙擦擦泪,抬起头叮嘱,“快把信给你姐夫送去,看他咋说,不行再另拿主意。可千万别使牛性子!”

朱憨娃把信往怀里胡乱一塞,怒冲冲出了屋门,连蓑衣也忘了披,溅着泥水,啪嚓啪嚓地直奔朱偈住的正房去了。

夫人目送他出了屋门,不禁又担起心来:弟弟心眼憨直,不会拐弯,弄不好再和他姐夫顶撞起来,如何是好!

三间草堂里,朱家村的寨主朱偈正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显得焦灼不安。

他约有五十岁年纪,面颊消瘦,两只眼机警而又深邃。几天来,他一直心如火燎,坐卧不宁。

前些日子,风闻八国联军进中国,朱偈派大徒弟周庆山去京津一带探听消息,算来已去月余,至今不见回转,这本来就够他忧心的了。儿子又让陈咤风无端捉去,看来了结这件事又并非容易,弄不好要为此拼个你死我活,打破自己原来的谋划,使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此时,朱偈两道剑眉滚上落下,心中似翻江倒海,好费踌躇!

突然,他摇摇头收住脚步,抬眼间,看到正面墙上那副中堂:

幽人枕宝剑

殷殷夜有声

这是陆游在《宝剑吟》中的诗句,是朱偈托诗言志,也用以自勉的。此刻映入眼帘,猛地撞痛多年心病,不由颓然落座,一腔烦恼全涌出来。……

这位朱家村的寨主朱偈不是别人,正是三十二年前在运河边上倒下的林楠子。

林楠子何以死而复生,从运河边跑到这黄河故道上隐姓埋名,藏匿多年呢?其间自有许多弯弯曲曲,说起来一言难尽。

大战后的那天夜晚,寒星寥落,秋风悲凉。数百里内弥漫着冲天的血腥,古战场沉寂在阴惨惨的夜色中。

半夜时分,在运河边一片横躺竖卧的尸堆中,几只野狗呜呜呀呀,正在尽情享用。突然,一具尸首呻吟了一下,又艰难地蠕动起来。正在咬嚼他的那只野狗惊骇地耸起耳朵,尖叫一声逃跑了。

这正是林楠子。他在傍晚被英军大炮轰倒后昏死过去,刚才被野狗在腿上撕去一块肉,又疼得苏醒过来。

这时,他神志朦胧,恍如隔世,只感到口渴得厉害。他想舔舔嘴唇,舌头竟干得不能打转。林楠子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神思才渐渐清晰,终于回想起他倒下的那一幕,不由心中一阵伤感!蓦地,一个绝望的念头沉重地压在心上:完了!捻军全完了。将士们都洒尽了一腔热血,我林楠子何惜此头?他想起赖文光,痛苦地在心里呼叫道:“义父,孩儿随你来了。”于是,他摸索着在身边找到那短剑,坦然向喉管刺去!

忽然间,运河水浪涛拍击的呼啸声一阵阵传来:哗——!哗——!

林楠子停住短剑,侧耳细听,这声音是那样雄壮,令人振奋!又是这般熟悉,引人遐思:啊,是了,昔日数万捻军铁马秋风,横扫敌阵时,不就是如此撼人心魄吗?!可是眼下,唉,英雄末路,肝肠俱碎!少年林楠子再也忍不住热泪滚滚。

自从十一岁投军,七年时间,他身历百战,目睹了太平军和东西捻军的败亡。虽然此刻他还不能理解一次次失败的全部根由,但在那一枪一刀的搏杀中,却与清兵和洋鬼子结下了血海深仇。这一次,又是英国洋人助纣为虐,灭杀东捻军,向自己开炮,其虎狼之心,何以复加!

想到此处,林楠子剩余的热血又在周身翻沸起来。他暗暗说道:“林楠子呀林楠子,你活着不去报仇,难道九泉之下甘做怨鬼吗?割掉自己的脑袋去见义父,算什么英雄好汉!”

强烈的复仇欲使他打消了寻死的念头。林楠子打定主意:只要一息尚存,还要报仇雪恨。大丈夫要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

他收起短剑,咬着牙想翻身爬起来,一动又疼得昏了过去。

黎明时分,当他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破船里,旁边守候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渔翁。老人正慈祥地看着他,一见林楠子醒来,长舒了一口气,又俯在脸上轻声问道:“还疼吗?孩子。”

林楠子看着这位不相识的老人,心里非常感激,忙摇摇头,说道:“老人家,你救了晚生一命,我该怎样报答你呢?”

老人正色作嗔道:“你说哪里话来?老翁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说着,从身旁一只葫芦里倾出几粒丸药,又站起身倒了半碗水一并递给楠子,催促道:“快把药吃下去,保你立时减疼。”

林楠子忙欠身吃了药,又发现自己双腿已经包扎好,心里很觉过意不去,抬头望着老人正要再谢,老人截住话头说:“你不要客气,只管在船上养伤。先前我察看了一下伤口,并未动着筋骨,只是双腿皮肉崩裂,血流得太多了些,不妨。二十天即可痊愈。”

林楠子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在船上安心养伤。老人每日在运河里打鱼,林楠子随在船上,闲时便攀些话题,倒也不觉寂寞。

叙话中,林楠子把自己身世如实相告。又感到这位老人谈吐不凡,很是敬佩。有一天,林楠子偶在船舱一角发现一个书箱,里边放着《史记》等一些古籍,先是诧异,旋即悟出,这老渔翁一定有些来历!不然,一个打鱼人藏这些史籍有何用呢?

林楠子没有猜错。这位老渔翁本是鲁北一个民间名医,不仅医道好,而且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无不通晓,很有名望。当地官府曾多次请他出来为官,但他愤世嫉俗,不屑同流合污,断然拒绝了。官府老大不悦。老人预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免事端,便于数年前弃家出走,独自在运河边上住下来,以打鱼为生,消磨余年。但他一生救死扶伤,急人危难,民间偶有知其根底的人来找,他仍是有求必应。

前些日子,捻军和官兵大战,老人为避战祸,便到运河西岸躲了几天。那天傍晚,他亲眼看到英国兵舰向东岸战场开炮,一时竟气得面色发紫,仰天叹道:“五千年文明古国,竟容得这般欺凌!”

等到四更多天,他看英国兵舰已从运河撤走,便急忙驾着小船向东岸奔来,意在抢救侥幸存活的捻军将士,可巧在大堤上发现了正在蠕动的林楠子。当时,他趁着一弯冷月,看到这位少年身上系一把短剑,忙就着月色细看,但见寒气逼人,认得是七星宝剑。又见他周围倒下那么多清兵,就知是一位少年英雄。老人急忙把他背回船上,连夜清理伤口,包扎停当,楠子才得以绝处逢生。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这些详情,楠子并不知晓,但对老人救命之恩,却是感激不尽。现在又看到这么些史籍,觉得老人更添了几分神秘感。几次想打听清楚,老人总是避而不谈,连名字也不肯吐露。最后一次只笑笑说:“我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你记住大运河上有个老渔翁就行啦。”

楠子不好相强,只得作罢,心里愈加敬重。

一个月以后,楠子已完全康复,向老人提出要走。他想起报仇一事,心如火烧,一天也不能呆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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