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2页)
净空和尚这才看着楠子说道:“孩子,我看捻军大势已去,非是师父害怕祸及杀身,实在是初愿成梦,想从此退出捻军,隐居山林,不见为净。”
林楠子闻听此言,大吃一惊,忙说道:“师父,大仇未报,你怎么……”
楠子一语未了,净空把手一摆,正色道:“我心如冷灰,退意已决,不必再说了!”
楠子深知师父脾气,不敢再劝,却一把抓住师父的手,失声哭道:“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呢?”
净空抽出一只手,抚摸着楠子的头,缓声劝慰道:“孩子,你不必难过。古人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师父已近知命之年,再无雄心达到那个境界了。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可继续留在捻军,为天下百姓杀恶伐暴。日后一旦局势有变,你可自留小心。”
楠子听了师父这番话,忍不住把头埋在师父胸前,哽咽道:“师父,你把我抚养成人,如再生父母。我多年随你身边,怎么离得开你呀!”
净空和尚见楠子悲切,勾动十一年师徒之情谊,也不觉潸然泪下,只好挥泪劝道:“孩子,师父再好,终不能跟你一生一世。你已长大成人,外面天宽地阔,可以独自去闯了。只是要牢记,为人立世,切莫良莠不分。逢前者要虚怀若谷,有容人之量,遇后者须疾恶如仇,势不两立!世事纷繁,多有不平,不问则已,问则明察穷究,义无反顾。不然,有失咱武林的规矩。你记住了?”
楠子抬起头,抹了一把泪说:“师父,你的话我终生受用,徒儿全记住了。”
净空和尚这才站起身,微露笑颜,点头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楠子也立起来,忽然又说:“师父,万一日后我遇到难处,到哪里找你讨教呢?”
净空和尚淡淡一笑回答道:“莫怨师父寡情,遇到事情你好自为之,别去找我,找也找不到。咱师徒就此一别,天各一方,自己珍重吧。”说着从身上抽出一把七星短剑,递给楠子说:“你我师徒一场,我无以相送。这把短剑是春秋古器,先师传给我的。我一生只收你一个徒弟,你拿去防身吧,也作个纪念。”
楠子赶忙恭恭敬敬地接过来,不觉眼圈又红了。
这时,净空和尚反身把帐门掩好,又从自己护身的拳脚中,拣几手密传楠子。这几乎多是死地后生的绝招,只有身陷绝境时才好用的。楠子深感师父厚意,心中更添几分离别的痛苦。
这时捻军营内已梆打四更,净空和尚不敢久停,便收拾一个小包袱斜背肩上,提一把刀出了帐门,趁着夜色悄然而去,楠子急忙送出门外,哪里还有踪影!
自此,林楠子便留在张宗禹手下,随西捻军转战于直、鲁、豫等地。林楠子这时年方十八岁,正是少年英雄之时,加上报仇心切,每战总是冲锋陷阵,很快成为军中威震敌胆的骁将。
八月间,西捻军攻人山东,在黄河、运河、徒骇河之间,被清兵和英法军围困。双方几十万兵马激战数日,捻军虽拼死血战,终因势孤力单,渐渐不支。最后一天,捻军终于被清兵冲散,分割包围。
傍晚时分,捻军已所剩无几。林楠子的铁色战马已经累死地上。他独自一人,弃马徒步,且战且向运河边上退。当他杀死十七八个清兵,冲出重重包围,直扑运河时,不料从大堤里沿又冲出几十个埋伏着的清兵。河里还停着一艘英国的小炮舰,几门炮的炮口正对着岸上。看来,他们是专门来堵截捻军退路的。
林楠子一见此情,料难生还,于是大叫一声,向清兵扑去。他虽经连日厮杀,又困又饥,但仍是呼喝喊杀,毫无惧色。只见他右手摇枪,左手拿七星短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盘旋有风雨之声,进退有龙蛇之势。不一会儿工夫,十几个埋伏的清兵就倒在他身前身后了。林楠子只是溅了一身血迹,并未伤着一根汗毛。
其余清兵惊恐万状,不明白这个少年对手何以如此厉害!因此,只是抱着刀转圈子,再也不敢上前。大堤上刚才还是杀声阵阵,这会儿突然静得怕人。双方虎视眈眈,鼻息相闻,谁也不愿轻举妄动,都在心里揣摩对策。这一刹那间,林楠子又生出一线突围的希望。他暗自盘算,只要再杀死几个清兵,就能突出包围,堤下百十步远就是运河,一旦滚下去跃入河中,就如鱼得水,可以脱离险境了。
正在这时,运河里兵舰上的英国指挥官见清兵无用,不耐烦了,于是下令开炮。一发炮弹呼啸而来,林楠子只听到一声闷响,就一头栽倒地上!周围的清兵也无一幸免。
暴涨的运河水,浊浪翻滚,滔滔奔流,带着缕缕血,万般恨。……
一
上下千载几数,是非常在中原,
最叹百年荣辱事,多少英雄梦断!
只这半阕《西江月》,引出一段民间故事来。开篇起始,正是清朝光绪二十五年,公元一九〇〇年秋末。
深秋的一天,黄河故道两岸,烟雨茫茫,天地之间,浑然一体。两岸的村庄、树林,仿佛匍匐的兽脊,只能显出模糊的轮廓。
北岸朱家村一座荆门柴院里,雨雾飘洒。西厢房内,夫人临案托腮,望着窗外,黯然神伤,紧蹙的眉结里,隐伏着一股怨怒之气。
三天前,唯一的儿子大宝在黄河故道里狩猎,傍晚归来时,不提防被南岸陈家村的人设伏擒走了。寨主陈咤风传来话说,五日之内,要在黄河滩里和大宝的父亲朱偈决一雌雄。如若朱偈再不出战,将杀死大宝,以报昔日一掌之仇。
儿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做娘的怎能不忧心如焚呢?外面茅檐下,几只家雀百无聊赖,不时啁啾啼叫,更让人心烦意乱。
正在这时,夫人透过雨雾,看到弟弟朱憨娃大踏步闯进院子,朝主房稍一迟愣,又拐弯向西厢房奔来。
夫人料知有事,急忙起身开门。朱憨娃一脚踏进门里,猛然摔掉身上的蓑衣,风风火火地吼道:“娘的,真是欺人太甚!……”
夫人赶忙指指主房,向弟弟摇摇手。朱憨娃这才压低了嗓门,愤愤地朝姐姐说:“陈家村又送战书来啦!”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送到姐姐面前。
夫人急忙接过信来,抽出展开,只见上面粗墨狂抹:
朱寨主台鉴:
非是陈某黩武好斗,常言道,一林不容二虎,一水不纳二龙,你我决无夹河共存之理。明日为限,黄河滩里单人独斗,务求高下。陈某若果败北,甘愿降心相从。如不赴约,明日午时,来人收殓令郎之尸可矣!专此奉达。
陈咤风即草
夫人一气读完,顿觉天旋地转。她身子一晃,退坐到背后的椅子上。
朱憨娃忙上前拿过信纸,焦急地问道:“俺姐夫到底准备咋办?”
夫人强打精神,凄然说道:“他还在犹豫,老说陈咤风意在逼他出战,对大宝未必会真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