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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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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桥上的人只见水面上一串串的气泡往上冒,像开了锅一样。这下大伙真的紧张起来,别把老王馗也搭上了!谁都知道,深水里救人是最危险的事。王馗虽说粗野,却为人厚道。别说船上的人,就是岸上的码头工人也佩服他。他自己有一条运输船,只要开起来,哪月都进三五百块。谁手头紧,向他借十块八块的,千万别说还。要说还,头天借十块,第二天他让你还二十,利息高得惊人。要是不还呢,权当没那回事,白花,他从来不提要账的事。以至一些人除非过不去,都不好意思向他伸手了。当然,也有个别刁钻之徒,乘机占了他不少便宜。王馗却是浑然不觉,仍是有求必应。酒场里遇上朋友,他更是从不让人掏钱的。有时,他也撒几网鱼。岸上的人来了客,找到王馗船上,三斤五斤的大鲤鱼随便拎,红尾巴一甩一甩的,喜死人。人们爱王馗,爱他忠诚,甚至也爱他的粗野。什么人都喜欢他。老王馗是白云河的骄傲!

刚才,桥上一片人都让他骂了,却没谁生气。在他跳入水中的一刹那,许多人惭愧了:还是老王馗做得对,哪能见死不救呢!这时,大伙看他老不出水面,更加后悔,一迭连声乱叫:

“快下水!”

“救人哪!”

……

立时,十几个小伙子“扑通”“扑通”飞鱼一样从桥上跃进河里,河面上霎时间水花四溅。早春二月,河水还凉得透骨。可这会儿,谁还顾得了这些呢!桥上桥下,气氛顿时大变,人们全都成了热心肠。

王馗在水底遇上了麻烦。他找到蚂蟥,伸手就拉。谁知这小子死抱住石头不上来。两人就在水底下干开了。一个往上拉,一个往下坠,两人水性都好,一时竟难解难分。王馗气坏了:×他娘,这算个啥东西!可这是在水里,没法骂人。王馗到底在河上混了一辈子,能在水底换气、睁眼。蚂蟥可不会,只是凭着血气方刚,硬挣着不上来。他坚决想死。王馗急中生智,瞅准了,伸手就捏住他的鼻子。这一来,蚂蟥只能一口一口地喝水了。但呛不住肺,因为气管堵住了。王馗有这个经验。

蚂蟥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头昏脑涨,死的痛苦折磨着他,求生的本能又占了上风。事实上,他也没有力气了,双手渐渐松开石头。王馗这才搭腰抱起来,双脚一点河底,猛往上蹿,从两丈多深的水里,“哗啦”一声冒出水面,同时,河面旋起一股血流。

桥上的人见他们上来了,都松一口气。两个人一个黑如铁块,一个白如银团,老王馗抖擞精神,手托蚂蟥,水才不过齐胸,引得岸上人一片喝彩声:“浪里白条让黑旋风治服啦!”小伙子们正好接上,一同把蚂蟥弄到王馗船上。

蚂蟥已经昏迷过去,肚皮被石头划破一道口子,血流不止。王馗指挥人把他的湿衣服扒光,自己伏在伤口上连吸几口污血,啐了出去,又“呸!呸!”吐上几口唾沫(据说这玩意儿能消毒),拦腰扎上一根带子,血很快止住了。蚂蟥头朝下控水,瘫在船舷上,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四肢像剔了骨。满头黑发乱七八糟地覆盖了半个脸,乍看竟像死去了一样,模样实在难看。小伙子们知道不咋,看他这副狼狈相,一边拧自己的湿衣服,一边说笑,身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王馗没顾上换衣服,颠颠地跑进船舱,又颠颠地钻出来,左手拎一瓶酒,右手拎一件黄颜色的狗皮袍子,给蚂蟥裹好。一个小伙子戏谑地说:“这小子大难不死,又黄袍加身喽!”大家哄地笑起来,老王馗忍不住,也笑了。他拔开瓶塞,一口气喝下半瓶酒,伸手递过去:“一人一口,娘的!”小伙子们轮流着把酒喝干,身上顿时暖和起来。

王馗这才坐在一旁抽烟,剧烈地咳嗽着,“咝——咝”带着痰迹。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刚才一阵折腾,也累得够呛。血红的眼珠盯住蚂蟥,闪着一丝兽样的怜悯的光。

不一会儿,蚂蟥醒了,两只手动了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当他睁开眼,发觉自己在船上时,又要挣扎着往河里栽。这一次,王馗真恼了。忽地蹿过去,拽住他一条腿,一把掀翻,揪住头发,“噼啪!噼啪!噼啪!”连打了三个嘴巴子。一边打一边问:“杂种!死啥哩?为啥死?混蛋!叫你死!……”一顿好揍。旁边的小伙子们全笑起来,这老头儿,哪有这么布道的!

你别说,还真有效。蚂蟥清醒了,睁着失神的眼睛,看定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野汉,绝望地说:“大叔,让我……死了吧,我求……求你……”

“咋的啦?”王馗大喝一声,像张飞审瓜。

“没人……要我了。……爹也……呜呜……”蚂蟥失声痛哭起来。

“哈哈哈!……”老王馗丢开蚂蟥,猝然抚掌大笑起来。蚂蟥吓得毫毛直竖,捂住热辣辣的腮帮子,惊恐地睁大了眼。只见王馗一拍巴掌:“得!我就是你爹!在我船上干活,中不?”

不费一枪一弹,老王眨眼间拎了个儿子。蚂蟥就这么留在船上了。从头至尾,他说过一句安慰的话吗?没有。只不过让他揍了一顿,如此而已。

可是,对女儿,他有些束手无策了。有什么法子可以叫女儿不哭呢?他着急地看着空茫的河面,快沉不住气了。但是,当他把目光渐渐转向北岸的大堤时,忽然有了主意……

薄暮时分,看林的老慢爷让王馗请来了。

老慢爷七十多岁了,是王馗的知交。晚月自小吃住常在他家。王馗夫妇开一条船,往返于县城和微山湖之间,来回二三百里,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没个准儿。老慢爷夫妇看晚月像亲孙女一样。晚月也爱他们。

老慢爷性子温和,在白云河两岸很有人缘。他来到船上,慢条斯理地劝说了一阵,要晚月随他上岸,先住些日子再说,晚月也哭累了。她抹抹泪,摇了摇头。她知道,住在那里,终究不是长法。老慢爷无奈,临走又嘱咐了王馗一些话,就告辞了。

当天晚上,晚月遇到的第一个问题,竟是如何睡觉。船上地方窄小,不分男女老小,同睡一个舱里,毫不避讳。但晚月是在岸上长大的,对这种不文明的居住方式,已经不习惯。姑娘大了,有许多自己的事儿,和爹在一起,就很别扭了,偏偏还有个蚂蟥,这就更难堪了。

晚月正在发愁,蚂蟥悄悄进来了。她激灵坐好,攥紧拳头,紧张地盯住他,随时准备自卫。

蚂蟥瞧见,脸腾地红了。还有比被人提防更叫人难堪的吗?他迟迟疑疑地伸出手,从晚月身旁飞快地扯过一条被单,转身就往上爬。个子高大,加上心慌意乱,头一下碰到舱门上,“咚”一声响。他摸摸头,像个窃牛贼似的,狼狈逃出门去了。

晚月忽然忍俊不禁,捂住嘴“哧哧”地笑起来。少顷,又索性放开手,笑得前仰后合:“格格格!……格格!……”

一年多来,晚月偶尔回到船上,从没有和蚂蟥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正眼看过他一次。她瞧不起他,也有点儿怕他,怕他会突然抓住自己。现在,晚月忽然发现,这个叫同学们谈虎色变的大家伙,却原来胆小得像兔子!这一瞬间,调皮的晚月想到了柳宗元那个《黔之驴》的故事:“……虎见之,庞然大物,以为神……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晚月开心地笑了一阵,胆气壮起来了。怕什么,自己才是这条船的主人!

她哭了大半天,头发散乱,浑身黏湿,真想脱去长衣裤,跳到河里洗个澡。晚月的游泳技术好着呢。学校里两次游泳比赛,她都是女子第一名。她想了想,又觉不妥,就到河里提了两桶水,倒进木盆里,闩上舱门,在黑暗中洗起来。洗完澡周身清爽,她又有点儿饿了,锅里有米饭、焖鱼,都是蚂蟥做的。她一气吃了两碗,味道不错,心想,这家伙还有一手呢。洗了碗筷,晚月到外面站了一会儿。她想透透气。

爹今天破例没去岸上喝酒,正蹲在船头上默默地抽烟。淡红的火光在唇上一闪一闪的,映出他粗大的鼻子的轮廓,脸上的其他部分都隐没在黑暗中了。

咦,蚂蟥呢?管他呢!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寻找。不知怎么搞的,他使晚月产生了兴趣。

十几米外的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哦,他在洗澡。——你倒痛快!晚月使劲睁大了眼,想看清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借着白云桥上昏黄的灯光,只见河面上,朦朦胧胧地有一个人的躯体在翻滚,时而奋臂击水,时而钻上钻下,好像一条受了伤的蛟龙,无法忍受痛苦一样。晚月心里微微一动,似乎触动了什么,却又一时说不清楚。忽然,水声没有了。他沉入水底了吗?晚月有点紧张,向前挪了一步,努力往水声消失的地方张望。那里已经一切归于平静,黑乎乎的河面上什么也没有。晚月的心在微微发憷。

突然间,左侧“哗啦”一声水响。晚月忙扭转头,呀!——他悄悄从那儿钻上来了,鬼家伙!现在,晚月大体看得清楚了,他只穿一件短裤头,浑身**着,高大而雄健,直直地钉在那里。大概,他也看到了晚月,自己赤身**的,却不敢走过来。晚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在黑暗中红了脸,转身跑回舱里。

她有些累乏了,拉上舱门,和衣躺下。现在就睡觉,似乎早了一点。晚月想想点什么心思。她眼珠转了几转,忽然盯住换下的那件白色上衣,猛地跃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那是王陵白天送她的。鬼东西!写的什么?晚月的心又激**起来。她在灯下急忙展开,是一首小诗:

你是含露的花苞,

我是勃发的草芽。

我们手牵着手迎来晨光,

漫天都是火红的云霞!

干吗,你低着头?

啊,意外的冰霜打萎了你的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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