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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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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脸红了。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尽管他们过去常在一起,可从来没有谈论过这类话题呀。哎,管那个干什么呢?反正自己喜欢她,已经有好几年了。现在表达出来,不正是时候吗?他想表白自己的心迹。但十八岁的中学生,毕竟还缺少这方面的经验。他一张精明的脸涨得通红,一只脚搓着地上的湿土,只是讷讷地说:“反正……我喜欢你。我不会变心的,即使将来你考不上大学!……当然,我希望你不要灰心,明年再考,我们会在北京见面的。会的,一定会的!”

晚月两眼一忽闪,“喷儿”一声,捂住嘴笑起来:“哧哧哧!……哧哧!……”笑得胸脯儿打颤,笑得满面绯红,笑得泪水直流……她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到这个问题!凭自己现在的心情,哪有心思考虑这种事呢?然而,王陵的话却使晚月的心情陷入更加复杂的境地。她惊慌,她兴奋,她感激,她忧伤……她想哭,却拼命地笑个不住;她想笑,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呵呵,少女的心完全乱了。在校作文时,晚月向来以语汇丰富受到老师赞赏,但此时此地,她却找不到一句准确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事实上,晚月的喉咙已经哽塞了,她如果稍一张嘴,或者哪怕再停留一会儿,就非要大哭不可了。

王陵害怕地看着晚月,害怕她这么笑着笑着,会一下子蹦起来,披头散发地冲上公路,冲进县城,狂呼乱舞,而后被人抓住送进疯人院!……还好。她到底不笑了,却把脸转一边,用手背擦着眼角,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谢谢。……你还有什么事吗?”

王陵惊喜地捉住她的手,同时塞给她一张纸:“我……写不好……”

晚月把纸往口袋里一塞,飞也似的跑了,倏忽隐入浓密的柳林里。

王陵扭身看着,看着,忽然轻松地笑了。理想的帆,爱情的帆,都已经张开,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幸福的吗?小伙子得意极了。

晚月一路飞奔,努力克制着自己。但当她刚一踏上自己家的小船,便一头扑进舱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她怎么能不哭啊!

大学,本来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呀!十年的努力白费了,理想的翅膀折断了。也许,自己将永远离开学校,离开老师和同学,离开人群,在这条寂寞的河道上过一辈子。十八岁的少女哟,正当雏燕展翅,天地嫌小的时候,怎么能耐得住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呢?

何况,娘已经死去,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了。爹——又是那样粗俗,像个不曾开化的野人,只知道酗酒、骂人、抡巴掌。在晚月的记忆里,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爱抚过自己,也没有爱抚过母亲,他只爱酒瓶子。晚月自小儿就和他没有感情,她看不出他有什么优点。他给她的全部印象就是两个字:粗野!自从懂事以后,甚至也像娘一样讨厌他。

有一件事,晚月永远不能忘记。上五年级时,一天晚上,爹又去岸上喝酒了。娘在生病,瘦得皮包骨。等吃过药,娘儿俩就头抵头睡了。不知过了多久,晚月忽然被碰了一下,醒了。她听到娘和爹在扭打。奇怪的是两人都不说话。好一阵,才听到娘气喘吁吁地哀求:“你、你这是……干啥?我身上难受。……孩子还没……睡着呢……”晚月在黑暗中惊恐地睁着眼,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她吓得动也不敢动,只是屏住气静听。之后,又撕扭了一阵,突然一声闷响,大概是娘哪儿挨了一拳头。因为她听到娘在低声啜泣。接下去,没有挣扎声了,只听到一阵沉重的喘息,刺鼻的酒气弥漫了整个船舱……

朦胧的夜色从一方窗口里涌进来。晚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吓得又赶紧闭眼睛,心也怦怦乱跳起来。她模模糊糊地懂得了,他们在做一件很丑的事,这种事是见不得人的,而且娘并不乐意,爹在强迫她。这不仅使她害羞、新奇,而且感到恐惧和愤慨。十二岁的少女第一次知觉了这个人类之间最神奇的隐秘,但却让她感到的只是野蛮、丑恶和肮脏。晚月直想呕吐,或者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这算个什么事呢。

从此以后,晚月就经常住到看林的老慢爷家里去了。老慢奶奶疼爱她。上中学以后,晚月更是绝少在船上住宿。她也更厌恶爹了。那一副黑牯牛似的身躯,那一张刺猬似的毛脸,那时常红得带血丝的眼睛,那熏人的酒气,都叫她不能忍受。在晚月的眼里,爹是原始森林里的一头野牛或者一匹豹子。娘在他面前,老是胆战心惊,像羔羊一样可怜。娘怕他,怕了一辈子。当然,晚月不怕他,敢和他顶嘴。但那时有娘在,替自己挨骂、挨打、讨饶。今后,如果再触怒了他,谁护着自己呢?

晚月更大的忧虑还不在这里。去年娘死后,爹又在岸上觅了个船工做帮手。那算个什么样的船工呀?流氓!——一个外号叫“蚂蟥”的流氓!他真名叫郇保,和晚月同是城关中学的学生,比晚月高两届。但同学们一届届传下来,没有不知道这个人的。他太出名了。有时候,晚上熄灯后,调皮的女同学恶作剧,喊一声:“蚂蟥来啦!”会引得全宿舍一片尖叫,一个个蒙头裹足,浑身发抖。

在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眼里,蚂蟥的确够可怕的了。据说,他一米八二的个头,两膀力气连老师也敌不了。在校时调戏女同学,离校后在社会上到处流窜,曾被公安机关拘留。哪个单位都不愿要,爹却以为捡了个便宜!外界传说,蚂蟥在船上干活,是光管吃饭,不开工钱的。要晚月今后与这样一个人同船做事,同舱睡觉,还不吓死人!早上刚回到船上时,她就撞上了那一双捉摸不定的眼睛。谁知他安的什么心呢?

想到这些,一种对未来生活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这么多年,自己设计的并不是这样一种生活啊!

梦……一个美好的梦,甜蜜的梦;一个破碎的梦,伤心的梦!在极端的痛苦中,晚月又生出一种被生活捉弄的气恼!

她恨自己不该吃冰棍,恨那个缺德的冰棍厂,恨老天爷,恨那个冥冥之中的命运!

为什么不呢?在经历了十年的梦幻之后,三根冰棍毁了一切!喏,自己又回到了河道上,不得不沿着祖辈生活的轨道打发日子。

“……嘤嘤嘤嘤!……”哭声断断续续,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天,晚月水米未进。

整条船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叫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蚂蟥一声不响,提一只半圆的白铁皮水桶,从河里打上水来,抠住底,“哗——”的一声泼到船板上;又提起来,又泼下去。一连打了几十桶水,一口气也不曾歇。桶在他手里,犹如大象在玩一只轻巧的花篮,几乎显不出什么分量。

船上已经水汪汪的了,他才拿起拖把,从船头到船尾,弯下腰使劲擦起来。膀子上的肌肉一束束地凸现着,一动一动的。这小子有一身很白的皮肤,在河道上风吹日晒一年多,居然也没有变黑。他干得如此专注,如此卖力,如此虔诚,好像这船上积存了厚厚的污垢。其实,船上干净得很。

自从去年春天他来到船上,这船上的面貌就根本改观了。以往,船主人王馗邋里邋遢,船上到处扔满了酒瓶、烟蒂、西瓜皮,或者别的什么脏东西,抬脚就能踩住,弄不好会一骨碌滑倒。那时,老王馗也只是骂骂咧咧爬起身,把脚下的绊物“咚”的一脚踢进河里,过后仍是乱丢。蚂蟥爱干净,上船后活儿再多,一天照例打扫三遍,把里里外外冲洗得明光闪亮的,能照出人影。老王馗骂他:“小子!我这条船用不毁,让你搓毁了!”话是这么说,心里满意着呢。蚂蟥明白,于是笑笑,照旧这么干。他觉得这是一种乐趣。

现在,蚂蟥有点不怎么惬意了。他一边使劲搓洗船板,一边谛听那“嘤嘤”的哭声,偶尔向船舱里溜一眼,又慌忙闪开。哭声使他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他隐隐感到,晚月的到来,使自己面临着新的危机,说不定会被老王馗辞退。他真怕会出现那个结局。真要那样,哪里是自己的存身之所呢?蚂蟥惶恐了。

然而,他又理解这哭声。绝望的痛苦,自己不也经历过吗?由此,蚂蟥又有点儿同情起她来。但旋即又自嘲地摇摇头,我算老几?一个臭名昭著的家伙,人家稀罕你的同情?笑话!他忽然又有些心酸,自己真的连这点权利也没有了吗?——唉。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在脑子里像火星一样闪闪灭灭。他心神不宁地握紧拖把,“嚓——!嚓——!”机械地擦洗着,单调而无聊。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在船上干活了,他想。蓦地,掉下两滴泪来。

晚月的爹王馗把两道浓黑的眉毛拧成一撮,大踏步走过来,第三次冲船舱里吼叫:“甭哭啦!”

“想哭!就哭!啊啊……”晚月气恼地踢蹬着小腿,越发哭得欢了。

老王馗叉开一只皴裂的大巴掌,暴怒地看了一眼,朝空中猛地挥出去,而后沉雷般地滚出一股闷气“嗨嘿!”

天要下雨。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宽阔的白云河面上就灰蒙蒙的了。大概是气压太低,河面上不时跃起一两尾白花花的鲢鱼,又“嚓”的一声钻进水里。两岸大堤上的树木,像浸泡在雨雾里,模糊不清。前几天一场大雨,冲毁了下游一道闸坝,现在正在抢修,船已经停航五天了。看样子,又要来一场大雨。

就像烈马拴在庭院里,容易暴躁嘶鸣一样,船泊在码头上,黑牯牛似的王馗光想骂人、揍人。可是,他冲谁发火呢?船上没别的人,只有蚂蟥在。不开船怨不得他。而且,这小子也没别的过失。这几天虽说没有行船,蚂蟥还是一天三次冲洗船板,连做饭也由他包了。

他一肚皮火没处发泄,今天女儿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呗,他以为这是很平常的事。就像自己上岸打了一壶酒,又转回来一样平常。没本事上大学,就在船上老老实实干活,到哪里还不是一样?人总是要干活的。哼哼,当初就不该去上学。这倒好,认几个字连家也不愿回了。还哭,哭什么呢!若是老婆这样,他早又抡巴掌了。可这是女儿,皮肉嫩得像豆腐,打不得。他知道自己巴掌的分量。而且王馗还有个致命的毛病,只要火气来了,不管谁,铁饼似的巴掌扬起来就打。可是等气消了,准又后悔。后悔得要死。

那年,因为一件小事,晚月让他打了一顿。后来,晚月哭着哭着睡了。二更时辰,他从岸上喝酒回来,摇摇晃晃跌进船舱,正要睡觉,忽听晚月还在梦中抽泣,猛然悔恨起自己来。他想了想,又反身上岸,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卖什么的都没有了。天下着小雨,老王馗又一步一滑,顺北关大街到县城中心的夜市上,买来四五斤咸花生,脱了褂子包上就往回转。一路上,他跌倒三次,只顾在泥水里捧捡摔落的花生,一双鞋子丢在哪里也不知道。回到船上,老王馗把沾得泥猴儿样的咸花生,一古脑儿塞进女儿被窝,心里才又舒坦起来。他知道,晚月是最爱吃花生的。粗野的王馗,自以为找到了补偿,很快就鼾声如雷了。

今天女儿总是哭,哭得他心烦、恼火。可他努力克制着,不让巴掌打下去。他怕后悔。再说,……哦哦,他忽然想到,女儿毕竟是个孩子,遇上事想不开,应当向她说点儿什么。可是,王馗又会说个啥呀?他一辈子没被人安慰过,也没有安慰过人。他向来是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感情的。

去年春天,蚂蟥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想跳河自杀。但他会水,又怕死不了。就抱了一块二三百斤的大石头,从几丈高的白云桥上栽进河里,“咕咚!”一声巨响,像塌下来半个天。河里溅起丈多高的水花。许多人惊呼起来:“有人跳水啦!”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桥栏上顿时趴了一溜人。

这里距县城咫尺之地,早有人认出来,向大伙解说道,这是城里的小流氓蚂蟥,大概又犯了什么案子,寻死呢。死就让他死吧,这种孽种活在世上也是祸害。大伙一听,没有谁表示异议。铁栏上趴了几十个人,叽叽喳喳议论、说笑,好像在观赏什么奇景,一个下水的也没有。人到了这种地步,也够可怜的了。

可巧,老王馗的船飞也似的赶到了。他一见此情,火冒三丈,抬头冲铁栏上破口大骂:“我×你们大伙的娘!”衣服也没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谁知,半袋烟工夫都没有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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