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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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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龙一下将她扔在沙发上,吼起来:“你撒谎!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要瞒我!”

猫猫在沙发上坐好,理理头发,深情地看着面前这个愣小子,苦笑了一下:“不骗你。真的……没什么事。”

地龙诧异地重又坐在她身旁:“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猫猫轻轻叹了一口气,倚他身上,又哽咽起来:“我只是……觉得累……像走了几万里……路。这许多天……我就……盼着……你来。看见你……来了,不知怎么的……就想……哭。真想这么……靠着你……睡一天,睡……一个月……睡上……一年……”

她梦呓似的,不再言语。只像孩子一样,把头重又拱进地龙怀里,便安详地躺着不动了。地龙轻轻揽着她,心里翻腾得那么厉害,心中升起一种父兄样的情感。他轻轻地说:“猫猫,你心里有什么话,就慢慢儿说吧。不愿意说,就这么躺着……也行。”猫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要说有什么事,也真没有。要说没事,这几年的烦恼……又那么多。干一点事情,真不顺心呀!……”她心里想说,不吐不快,终于把自己几年来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地龙。

绵绵细雨也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地龙拥着她,极少插言。静静地听她诉说自己的奋斗,自己的遭遇,自己的困惑。说一阵,哭一阵;哭一阵,说一阵。她不能理解,人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地龙陷入极大的悲哀和愤懑之中。他万没有想到,猫猫会是这么个处境!相识相爱多年,也第一次发现,猫猫也有脆弱的一面,也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个女孩子,是个缺少保护的任性而又柔弱的姑娘!

他由猫猫想到自己,心中更多了一份悲凉。他觉得他们都是生活中的冲锋者,又都是陷阵者!冲锋陷阵——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可有多少人能真正体验到它的真正内涵?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战士视冲锋陷阵者是英雄。因为他死于敌人的枪弹,为后人开辟了道路。但在不见硝烟的生活中,冲锋陷阵者却永远是个悲剧!人们明明在循着冲锋者的足迹前进,却偏要从背后给冲锋者以流言、中伤、暗箭,最终将那已经疲惫的冲锋者踏倒!战场上的冲锋陷阵者,得到的是一座丰碑。而生活中的冲锋陷阵者,却被人们弃之如敝屣!也许正因为这样,千百年来,人们才把安分守己视为做人的要义;千百年来,历史才这样缓慢地发展!……

沙沙沙!……雨还在下。无休无止地下。天井中的柏树,在风雨中痛苦地挣扎着,呻吟着。那喑哑的声音,像饱经世态的老人,互相诉说着什么。可是太难懂,太深奥,谁也听不明白……

房间里完全黑下来了。

猫猫从地龙怀里抽出手,站起身,摸索着拉开电灯。又反身站住。她久久地望着地龙,含情脉脉:“男子汉,你可不能老流泪啊。我还指靠你给我壮胆呢!”

地龙苦笑了一下,抹抹眼角:“我哪里在哭?只觉得生活对你太不公平。”

猫猫的泪又溢出来了。她掏出手帕擦一擦,走过去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为他抹去泪花,柔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什么都不需要啦!”

地龙握住她的手,愧疚地说:“猫猫,这几年,你真不易。自己受着委屈,却还在暗中支持我。可我却一直误解着你!……”

猫猫凄然一笑:“还说这些干什么。现在,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说真的,我也够狠心的。那年,你第一次进书,到我这里来。我看出你要说点什么。但我怕你缠绵于儿女之情,就把你冷冷地打发走了。故意给你一个强刺激,以后几年,也没有再去找你。因为我爱你爱得那么深,才不愿把你放在我的口袋里。本来,我办裁缝学校,是需要你做帮手的。可是,一来怕消磨了你的锐气,二来怕两人常呆在一起,感情反而会淡。最主要的是,我觉得一个男人围着女人转没出息。而且,那时真把你留下,你也未必肯在这里。那不是你的性格。我知道你有抱负,有一股不甘居人后的倔劲,越是被冷落,越会憋着气干。所以,硬着心肠,把你打发走了。推上了绝境!……那时我还想,对你的估计如果错了,你从此心灰意冷,消沉下去,那么失去你,也不可惜。幸好!我把你看透了,看到你骨头里去了!”猫猫说到这里,竟得意地笑起来。

“傻话!怎么不想?实际上,你的情况,我了如指掌。我常去张华那里打听。你的书刊生意越做越大,我也不断暗中投资。我知道你缺钱。可我赚了那么多钱,却没处花。只能存银行。有几次,我想你想得厉害,真想搭车去柳镇,可想想又忍住了。你还没有干出大的名堂来,仍然是个摊贩。但我又想你,就想了个办法。我告诉张华,逢到你来时,就打电话告诉我一下。大约有……十来次吧!我都是躲在书店对过的巷口里,偷偷看……你。”猫猫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俯身搂住地龙的脖子,“你瘦了……我知道……你胖了一点……我也……知道。有时憋不住,真想冲出去,把你喊住,告诉你……猫猫……多么……想你!……”

地龙的眼里,又涌出泪水,这真是个残忍而又多情的姑娘!

“……可我使劲……咬住唇,咬出……血来,到底站着没动。等你走了,我又后悔!……后悔得……骂自己……是个狠心肠的……女人,后悔得……哭,半夜里……一个人哭。有时,我真担心,长了……你会真的把我忘了。我像……放风筝一样……把你放出去,还能不能……收回来呢?我……真怕呀!……

“这几年,我收到过许多求爱信,都不能打动我的心。林平也常来看我。我当然也知道他的意思。说真的。我也挺喜欢他。这人正直,也够朋友,又有抱负。可他太理智了,自己给自己定了许多框框。我若嫁给他,肯定受不了这个约束。我理解他,因为他要走仕途之路。要做官,就必须有理智,能克制自己。可我没法爱他。我把心早交给你了。这不仅因为我对你有过许诺——许诺在恋爱中常常是不值钱的。因为人都会变化。主要因为你还是你。你没有垮下去。有一股不服输的蛮劲。不服输,生活才有意思!……”

“你服输了吗?!”地龙突然问。

“你看呢?”猫猫狡黠地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紧紧抿起唇。

“我看,大概是服输了!不然,怎么要把裁缝学校搬到柳镇去呢?那天,你去影柳庵,是想去出家的吧?”地龙故意逗她。

猫猫脸上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喃喃地说:“出家?我倒有过一闪念。但主要是心里烦乱,就去看了看。可我去看了一下,那种寂寞我更受不了!——哎!我忘了告诉你,影柳庵的尼姑,你猜是谁?!”

“是谁?”

“就是三十年代的那个梨花!”

“啊!”地龙一下子跳起来,“怎么会是她!”

“所以,世上事最难说。她在影柳庵藏身几十年,可苦了!现在若不是年老,连她都想还俗。我哪会去出家?”

“我想行!”猫猫很有信心地说,“乡镇的服装事业,应该比城市更有前途——农民有八亿啊!”

“唉!乡镇的习惯势力,其实比县城还要大哟!”

“那又怎样?”

“你真不怕?”

“不怕!有你,有林平在那里,我更不怕!”

“好猫猫!”地龙跳起来,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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