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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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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兰香到了晚上才发现,小虾不见了。因为小虾平时贪玩,白天总呆在外面,并不让人在意,可是天晚了,宋兰香左等右等不见他的影子,就急了,忙沿街喊了一阵,又去村头喊,问了很多人,都说没看见。

宋兰香知道小虾光着屁股,蚊子已响起来,一晚上呆在外面,让蚊子咬也咬死了。村里人听说后,都帮忙找,可闹腾到半夜,也没找到,只好决定天亮以后再想办法。

宋兰香一夜没睡。天刚放明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涨潮似的声音。起初还以为是远处的潮水,但很快就听出异样了。

罗得宝跑出去了,宋兰香也紧跟着跑出去了。

在蒙胧不清的光线里,那漫长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地涌来了一支巨大的蟹群。它们背负着一团团透明的泡沫,一齐发出那种壮阔无边的沙沙声,就像玄天黄地正在吁然浩叹。

村里人也都跑出来了。他们惊异地站在门前,站在村头,站在场院里,眼看着这支蟹群越来越近了。

空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咸的气味。蟹群已经漫过了离村头最近的田埂。在它们暗红色的背甲上,全都隆起着三个明显的疣瘤。人们根本想不到,在他们生活的这块近海的湿地上,竟会有如此之盛的三疣梭子蟹。他们迷惑起来,又因为迷惑,而头脑发昏,又因为头脑发昏,而使1943年7月的一天早晨变得异常沉闷、滞重。

就在他们快要喘不过气来时,蟹群后面响了一枪,尖锐的枪声,就像锋利的刀刃一样,将所有的人从头到脚地一切为二。一种不可言状的恐惧,使人们浑身发抖,同时也驱走了意识中的混沌。

一股黑压压的人流,向着皂坝头村,铺天盖地而来。他们的脚步,踏过野草、灌木和庄稼,踏过张惶逃窜的蟹群,一眨眼的工夫,就从村子里席卷而去。

之后,村里村外,遍地狼藉。无数蟹子,或丢了双螯,或折了脚爪,或裂了背甲,躺在那里苟息残喘,无声地向外吐着一串串易碎的泡沫。

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赤血般的日光,充溢着天地间的每一道缝隙。

腥风四起,令人作呕。到了中午,那种腥味,更浓重了。宋兰香夹杂在割苇子的人群中,一次次地弯腰想吐。她这一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也不知日本兵是怎么弄来的。现在,她很想看到一个本村的人。她记得村里的男女老幼全被日本兵赶出来了。当时大家还站在一起,但在人群中谁也顾不了谁,很快就走散了。他们被赶到村外的大苇**前,按照日本人的要求排好队,每人领到了一把镰刀。

日本人要割光芦苇**。可是在皂坝头村人的眼里,这片芦苇**连绵千里,远接大海,从没人想过,会见到芦苇**的尽头。

可是日本人敢想。

不到中午,民夫们就割出了两三里远,在背后留下了一个广阔的光秃秃圆形场地。

芦苇**里的蟹群,仍旧继续奔逃,而使芦苇**一直在响。空地持续不已地向前推进,日本人也在不停地持枪威逼着人们加快速度。那些不堪劳累的人,落在后面,而他旁边的人就再也没见他们赶上来。谁也不敢回头看一看,即使明知日本人离自己很远。

一片片的芦苇倒下去,掩盖住了蟹子们的残肢断体,也掩盖住了割苇人的脚印。日光当头照着。因为人人都是弯腰向着东北方向割苇,那背上就如开着一家烧饼铺,谁都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烤熟了大半。

宋兰香口干舌燥。她割到了一片水洼,便顺势往水里一倒,耳边好像立刻听到滋的一声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爽快,传遍了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她突然决定不再站起来了。水进入了她的嘴,进入了她的皮肤。她等待着自己的躯体,被水充满的那一刻的到来。她将振翮而飞,飞过她辛勤耕种的田野,在一个幸福清明的国度里降落下来,永远地与人世间的灾难无关。但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在这个纷乱的世界上,还有她无限惦记的小虾,还有她的另外几个子女,她与世上所有人的恶缘、善缘,都还未尽。于是,宋兰香用力撑着水底的泥沙,拼命地直起身子。

一串串水珠,在她身上乱跳。雪亮的日光照着,使它们晶莹透明,但又很快让它们化为一团白白的水汽。

宋兰香透过低低地缭绕在整个空场地上的湿气,发现皂坝头已经离她很远了。

这是夏季的午后,在骄阳下长时割苇的民夫,又累又饿。很多人因得不到休息,也像宋兰香一样,一声不响地趴在了地上。日本人尾随其后,不停地来回走动,随时用枪上的刺刀戳着倒地的人。

宋兰香的镰刀,丢在水里了。她刚想伸手去找,一个日本兵打着饱嗝,走了过来。宋兰香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可是日本人停住了,可怕的木然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他长着大大眼睛,因看清宋兰香是个水淋淋的女人而笑了笑。宋兰香觉得从他眉宇间流露出的神情,很像昨天那个骑驴女人。他摆了一摆枪口,示意她跟他走,宋兰香不敢违抗,就跟了上去。

来到一个刚搭起的芦棚前,宋兰香看见了一口支起的大锅。她断定他们是想让她做饭,这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芦棚里的日本人,进进出出。他们轮换着在那里乘凉。

这时候,又一个女人,被带来了。宋兰香仔细一看,见是老萧的女人。她哭哭啼啼的,一群日本人围上去耻笑她,把她推来搡去,还不停地向她身上丢弃死螃蟹。

后来,日本人哗地闪开了。从芦棚里,走出来一位很威严的军官。他不满地嘟噜一声,伸手从一个士兵怀里抓起一杆枪,把枪口插在老萧女人的两腿间。日本人全都屏息看着,芦棚前只剩下老萧女人的嘤嘤的哭声。她想把枪口拿开,可她丝毫拿不动。

随着“通”的一声响,老萧女人身子一震,双臂张开,嗷的一叫,跳了起来。

日本人哄堂大笑,高兴得拍屁股打腿。

老萧女人倒在地上,哭声依旧不止。那日本军官好像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一扬手返回了芦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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