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庆胜利瞅商机传奇 收家信寄鸿雁思念(第1页)
第十四章庆胜利瞅商机传奇收家信寄鸿雁思念
一
日本法西斯战败投降了,陪都120万人民喜庆沸腾,前几天当局讲:“消息未经政府公告以前,全国军民工作应一如战时,不得稍有松懈”。今天全世界广播同声播放日本投降消息,男女老少控制不住欢欣鼓舞的情绪,人人脸上放出胜利的光彩,无心抹掉幸福的泪花,争相涌上街头,欢快放起鞭炮,炮仗由小到大,声音由短到长,响彻山城大地。老少爷们挥舞彩旗,旗帜由稀到密,四面八面到千面万面,在每栋房顶,每间大门,每个窗口上面迎风飘扬。苦难深重的中国人取得百年屈辱以来一洗屈辱的伟大胜利,欢庆,流泪,歌唱,什么样的形式可以表达?只有身临其境感受至深的人才知道。红布花布黄布做的狮子舞起来,各式彩船划起来,传统高跷走起来,田坝里的秧歌扭起来。老人妇女,青年小孩,放开喉咙呼喊,大街小巷,大门窗口,欣喜若狂,人们忘了生意,忘记了吃饭,忘记了时间,让来之不易的胜利定格在永远!
夜晚的陪都,快乐时也那么传统,到处是烟花爆竹,美丽的山城,从江边到山顶,每层台阶灯火通明,**的重庆,中外友人沉醉在欢乐的海洋里,胜利让饱受苦难的这座城市彻夜难眠。
刘阿荣在美国旧金山,他来这里大半年了,儿子刘汉坤天天陪着他,父子二人马不停蹄考察纽约、底特律、洛杉矶等等美国工业城市,刚有所熟悉。听到胜利的消息,美国民众没忘记珍珠港带来的切肤之痛,太平洋岛屿牺牲的无数美军士兵,如今报得一箭之仇,欢乐之夜,礼炮齐鸣。刘阿荣作为商人,他有独特庆祝方式,庆祝活动不忘自己的本行。纺织是日本二大产业,小鬼子遭受美国轰炸,工厂没有了,布匹市场还在,战争平息了,销路应该大增,抗战胜利,我老刘该回国了。叫儿子汉坤天明一早,跟他四处打听购买先进的纺织机械。找了一茬又一茬,大洋彼岸的美国人不相信他父子是中国人,说他俩是日本人,等搞清楚身份,又说不卖机器给中国人。这天找到位白发蓬松的华侨,他告诉刘阿荣:“积贫积弱的中国人,有购买华达呢的钞票吗?先进纺织机,到了中国能配套吗,你买回去,不能用,岂不败坏美国机器的名声”。刘阿荣沉住气,给他讲:“中国远征军,你知道吧”。“知道”。“他们身上穿的,铺的,盖的,都是我做的”。白发华侨问:“那你有钱吗”?刘阿荣离开常州那年卖店铺,卖布匹,卖棉花,还清上海商业银行贷款本息,落下好名声,银行老板曾经承诺他,抗战胜利时,授予他不要抵押不要担保的诚信贷款,这承诺用起来,银行出具外汇信用,钱不就有了吗。刘汉坤拍电报回去,银行老板慨然允诺。拍电报到重庆,留在山城的查理文赶紧飞上海,怀揣信用汇票,飞到旧金山。翁婿儿子三口找白发华侨搭桥牵线,终于联系上位美国老板。可人家不相信身上没穿名牌,晚上睡觉睡地下室,吃饭啃的是没馅的面包,喝不起咖啡只喝白开水的人能买美国机器。屡次碰壁刘阿荣看出人家美国商人讲的是气派,咬牙给女婿儿子买名牌西服,三人转到星级宾馆住下。包装打扮做了,美国老板仍然不卖给中国人,说机器卖给中国人,需提交国会审议,原来民国政府对美国只管借钱欠债,缺乏支付偿还能力,信誉太低,国民在外受贫穷政府牵扯连累。
刘阿荣苦思冥想,白发华侨指点他在美注册公司,用美国公司购买机器,将银行信用换成授信美商银行,一切程序手续可以省略了。这招真灵,美国人也有犯傻的时候,刘阿荣在美国注册公司购买机器通过了,美国商业银行代为中国商业银行他支付百万美元货款。他拿出百万富翁的派头,订购的纱机首付百分之五十,安装调试竣工,付百分之三十,一年以后生产正常,再付百分之十,余下的百分之十,下次订购连同首付百分之五十,一并付清。卖机器的山姆大叔被他被搞晕了,这位商人到底要买多少纱机,一次不够还有下次,可不信不行啊,人家手里有银行信用,他买机器,银行来结账。机器是死的,钱是活的,签吧,合同签了。刘阿荣买了机器,山姆大叔是辛迪加,既卖机器又卖棉花,要求刘阿荣的美国公司买了机器还要买棉花,刘阿荣不急,他不光买棉花,还想买美国棉花种子,儿子汉坤留在美国,经营注册的美国公司。机器怎么运回国?刘阿荣这次精明了,在美国只提运到英国,到了英国想法子运到香港,到了香港提出运回上海。不过这十分折磨人,人和机器颠簸在大海波涛上,奔跑在海边码头上。他嗟叹,中国人,办企业难啊。
刘阿荣赢得了商界最宝贵的时间,最大优势降低了进口纺织机器的成本。就在刘阿荣签下合同,机器还在运输途中,美英诸国齐刷刷把纱机价格翻了一倍多。宋美龄把他逼到国外,天赐良机,他书写了中国商人的传奇,为日后光华棉布走出国门,走向东南亚奠定了基础。
二
左见若来信了,临走时赌气也好生气也好一晃快两年了,她得劝丈夫季学民出国,到她身边去。季学民天天盼望妻子来信,告诉那边的情况,了却心中的挂牵。从邮差手里接过异国来信,手足慌乱打开信封,熟悉隽秀的字体映入眼眶,坚强的泪水随着流了出来。
亲爱的民:
到印度已经一年零八个月了,再过两天,是乙酉鸡年了,壬午马年除夕夜的情景,回想是那么幸福。这边大小事,没有哥嫂没有你,点点滴滴靠我自己,其艰难你应想到。如今家安好了,请勿挂念。
你汇来的款项收到,用来支付了购房首付。这边的家是一栋小别墅,一楼一底,237个平方米,我们和孩子有分开的书房,小明和小芳一人一间卧室,整栋楼有三个盥洗间,除了两层楼各有一个外,我俩的卧室,他们称为主卧,有一个我俩专用的盥洗间。这里没有郭嫂那样称心的保姆,家里请了个印度佣人做家务,佣人讲英语,小明小芳都会说英语喽。新德里有唐人学校,小明读二年级了。
走的时候,我恨你,曾想过,过来不给你写信,怨你无情无义。来到这边,夜深人静时,随之特别想你。你知道吗,离开你的那天,我在飞机盥洗间里为你哭了大半个小时,如果不是有人要用盥洗间,我不知道要哭多久。什么叫泪如泉涌,什么叫泪涟枕巾,什么叫孤枕难眠,什么叫愁闷嫌更长……愁肠寡断的无数词语是什么感觉我一一体验过了,但我不知道这种思念你的日子,还要熬多久才是个头。
看报纸知道苏联打败了德国法西斯,解放了东欧,据说要对日本关东军发起进攻。美军占领冲绳,轰炸日军本岛阵地,同盟国联合打败日本法西斯,我认识的人,都在替中国人高兴。
民,一有空闲,我就设想你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来了干什么。祖国的抗日战争,你出了力,为此还坐过牢,尽了一份爱国心,现在是你全身而退的时候了。国民党想消灭共产党,谁都看得出来,一场殊死搏斗的内战,不知多少家庭又要妻离子散。中国要实现你描绘的美好社会,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有些事情,不是光凭主观愿望能够实现的。
你是学文的,却没写本书;你喜欢历史,你对历史的研究我始终觉得有些肤浅;你喜欢书法,你不箓刻铭文。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你就像个螃蟹,四处颠簸,荒废学业十多年,该回头是岸了吧。
小明小芳长大后去学理科,不行就学一门工艺,他们这一辈,不能再像你这样,学不致用。民,你同意我对他们兄妹的安排吗,若不同意,就快到我们身边来吧。同意,更要快点过来,孩子已到了进行教育的年龄。你现在以探亲名义过来手续很简便,一切取决你的决心和态度。
吻你
爱你的若
民国三十四年二月十一日夜。
德利碱厂利润翻倍,他的三成分红,通过沃夫森汇给妻子,尽做丈夫和父亲责任。信中提及此事,思念妻儿的心情尤为迫切,提笔疾书:
亲爱的若:
收到来信时,已是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了,心里的激动,比当年第一次收到你的回信,有过之而无不及。昔日诗人杜甫感叹“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用在今日,写照出我的心情,再恰当不过了。
透过信纸,我感到你身处异国之难,夜半灯下,时常为你和孩子担心。
汇给你的钱,是我两的红利,哥哥替我借的钱,早已还清,勿念。信中得知,你在那边生活优裕,小明小芳安排妥当,这要感谢你,在我内心,一直把你当作一位优秀的知识女性,家里的顶梁柱,我俩的小家,你做得多,也做得好。
若,忙碌之余我也想你,你的音容笑貌时时在梦中出现。青年时代我们为国家努力奋斗过,你还嫁给了我这个穷书生。我两次坐牢,你替我打官司。这么多年你一直默默支持我,这是一般女人做不到的。
谈到思念,我爱你,爱我们的家,爱我们的孩子,如果是在和平年代,如果我们的祖国够强大,我也会与你和孩子们厮守在一起,过上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你对我的批评,很恳切也很有见地。你对时局的看法,也是客观的,但贫穷落后的祖国,就好比终日衣不解带,食不果腹,衣衫褴缕的母亲,只有靠她的儿女们自强不息,艰苦努力,才能让她衣食不缺,面色红润,生活体面起来。对那些摧残母亲的人,也只有靠儿女们不怕流血牺牲与他们作殊死的斗争,母亲才会获得平安健康。如果儿女对母亲受人欺凌,身处贫穷饥饿,却无动于衷,你愿意我做这样的儿女吗?你耽心抗战胜利后国家会发生内战,这个我们说不准,我们都不希望它发生。
最后,我再次请求你,让我留在祖国,就像你年轻时崇拜的秋瑾,熟知的邹容那样,为争取和平民主建国再继续努力吧。
吻你
爱你的民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三日夜
左见若耽心季学民外语不熟悉,回信的信封在那边已写好了,邮票也贴好了,写完回信,装进信封,一看表,已是深夜十二点,熄灯睡了。罗秋容白天来电话,托他借辆车,天明一起拜访爱国将领冯玉祥将军。
三
罗秋容住在枣子岚垭“犹庄”,季学民一早把车开到门前,二人出发,车过牛角沱时,停下来接个人,是位中年男子,中等身材,戴副近视眼镜,一身土灰布长衫,上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罗秋容身子前倾给来人介绍:“德利碱厂厂长季学民,《商报》兼职主笔”。
“季老板一专多能,你这车是鸿昌公司范子宿的车,对吗”?
眼前这人直率,上车就说这辆车是向人借的,季学民猜到来者何人:“是借地,朋友的车嘛,偶尔借来用用”。
“我妻子在鸿昌供职,三个孩子白天寄放在鸿昌托儿所,这车我坐过几次”。中年男子说。
季学民说:“你是大名鼎鼎的施去非吧,青年时攻击封建礼教轰动苏杭江南”。中年男子摇头说:“往事不堪回首,我生长的家庭比较典型,母亲通情达理近似于懦弱,父亲性格暴躁十分独断,时而虐待母亲。一次母亲患了眼疾,我借钱寄回家,父亲舍不得花这钱,导致母亲双目失明。参加五四运动,想起母亲在家受的种种遭遇,内心苦闷达到极致。一天接到母亲病危通知,急急忙忙回家,家里没请医生没去抓药,理由母亲快死了,看病浪费钱,母亲疼痛呻呤,父亲甚至举起柴棍打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的母亲。人间如此炎凉,我痛哭了一场,写文抨击封建礼教的化身父亲,希望拯救和我母亲一样的人!文章发表后,当局视同洪水猛兽,大逆不道,发表文章的刊物被查封,校长被免职,教授我的老师被勒令离开学校,我则被逐出杭州”。施去非五官端正,鼻直口方,饱经沧桑,然心境宁静,季学民看过去他不像性情过激之人,车上慷慨激昂讲述个人旧事,他万万没有料到,赶紧换个话题:“前天,山城人民欢庆通宵达旦,施先生家里也是如此”。施去非摇下车窗,随便侃起来。“我那三个孩子,从前天闹到昨天凌晨。不过孩子就是打打闹闹,放放鞭炮。胜利了,大人希望通过和平的方式,在中国建立一种新资本主义经济和新民主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