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玩儿的(第7页)
李西元出村的时候刘树礼还没打定主意是否去赶集。他蹲在院门口的那块断碑上,就像另一块风蚀雨剥的断碑。村里人顺便问他树礼赶集去否,他就说我赶集么。语义不明,如同向空气里放了个屁。明也罢不明也罢,没谁跟他计较的。
母猪在栏里哼哼着,有气无力。
刘树礼望着向村口移动的赶集的人,已经看见了塔镇的集市仿佛一条奔腾的河流。无遮无拦的日光下,小贩子们都在玩把戏似的做鬼脸。他觉得自己正坐在香气扑鼻的饭铺里,吃着那种两毛五分钱一只的油炸糖馃子,吃得满脸惬意和油光。他知道自己已在红莲饭铺吃糖馃子吃出优雅来了。而在短短的半个月前,他是绝不敢奢望大胆走进去的。他只有远远地站着,透过蓝色的团团油烟,去看村里的乔尚七、褚金盛、李西元们陶醉在香甜里的面容。他们在赶集回来的路上,还会有意无意地让一点点玻琥似的变硬的糖浆,沾在微笑着的高傲的嘴角上,一直从村中的大街走入家里去。
在那天陈继冬帮他安上院门后,刘树礼名正言顺地成了红莲饭铺的一名食客。村里已没人会说刘树礼跑到塔镇去吃糖馃子了。虽然少数人仍不免对同坐在红莲饭铺的他有些侧目,但他很快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他们的那一套高贵的举止。他也可以把托着油馃子的手指摆出无可挑剔的兰花状。
现在,刘树礼的母猪哼哼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像别人一样去吃糖馃子。听母猪的声音母猪是不好受。刘树礼想,你不好受,难道我好受吗?刘树礼不能去吃糖馃子,心里当然不好受。而且他想到自己的女人难产时也没像这样哼哼叽叽的,就觉得它有些装腔作势。
中午时分,母猪开始生了,生得想不到地快。扑哧一个扑哧一个,不多不少,十三个!让刘树礼乐得眉开眼笑。忙活完,他就走出去,在院门口站了一阵,等待赶集的人回来。可是,好像今天人们比往日赶集回来得晚,刘树礼一个人也没看到。他在那块断碑上蹲下来,忽然有些担心,也不知担心什么。
“让小秋说中了,”刘树礼得意洋洋地说,“整整生了十三个哩!”
别人答应着,并没显示出他所意料的惊奇。“是吗?”他们只淡淡地说。也没有停下脚步进院里看看。
后来刘树礼就看到了乔尚七等人。
“村长,”他笑嘻嘻的,“生了十三个哩。”
但是乔尚七等人就要从他眼前走过去了。
笑容缓慢地在他脸上凝固着。
乔尚七走了。褚金盛却站住了。
刘树礼重新在脸上堆积笑容,但一看褚金盛不动声色的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陈继冬家的猪娃是你捡到的吧,”褚金盛面无表情地说。
“是呀,”刘树礼忙说,“是我儿捡到的,我给他送去的。”
“今天在镇上陈继冬说了,你给他捡到了猪娃。”褚金盛说。口气一转,“你也不就是给陈继冬兄弟捡到过一个猪娃嘛,有什么了不起?很难说那猪娃是不是你偷来的呢。”
刘树礼只觉心神一忽悠,就有些支持不住。“我怎么会是偷来的呢?”他忙说,“不信你问我儿子,是他从地里捡到的。”
“我当然要问了。”褚金盛说,“我有办法让你儿子承认。”
刘树礼一听,背后就像呼地吹来一阵冷风,使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金盛,”刘树礼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慌乱,“这跟我儿子可没关系!”
褚金盛的目光一亮。“你刚才还说是你儿子捡回来的,怎么又说跟他没关系?”
“是没关系,是我捡的,又是我送的。”刘树礼说。
“噢,我知道了。”褚金盛恍然大悟似的,“你要保护你儿子!就你这样的,对谁都枪毙,还能养出好东西?你还去吃糖馃子!”
刘树礼急得摇头晃脑,冷汗呼呼地在身上出。良久,他叫出了一句:“该死的糖馃子!”他不知怎么办好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妈的红莲饭铺!我要烧掉红莲饭铺!”
褚金盛冷笑了一声。“你急什么呢?”他说,“等我问清楚是不是你儿子偷了陈继冬兄弟的猪,你再烧红莲饭铺不晚。”
刘树礼眼里已经充满了恐惧。他忽然朝院门退过去。褚金盛也摸不清他想干什么。到了门边,他停住了,褚金盛就看见他从门后抽出了一根绳子,而且很快在门框上结好了一个环。
“我不用多想,金盛兄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刘树礼止不住声音的颤抖,“我家的母猪刚生了十三个小猪,那都是些肥滚滚的小猪,一个个又黑又亮。我的儿子也还小,金盛兄弟,求你看在同村人的份上,对那孩子多看顾一点,别吓了他。”
褚金盛睁大眼睛,愣住了。很多人也都愣住了。
“快叫村长!”过了好大一会儿,褚金盛才喊了这么一声。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褚金盛揪住乔尚七的衣角,浑身哆嗦着,“他怎么会这样!”
乔尚七生气地打开他的手。
“这不好办么?砍断绳子,等他醒过来,再问他,要枪毙谁?”乔尚七不慌不忙地说。
正巧小秋手里有一把割草的铲子,听了乔尚七一说就要去把绳子弄断。但他个儿矮,踮起脚尖也砍不到。
人群里的李西元性儿急,等不得了,一把推开他,但还没等去砍,扑通!绳子突然松脱了,刘树礼沉重地跌在了地上。
乔尚七对地上的刘树礼看了一眼就回家了。褚金盛好不容易才镇静一些。
“李西元,”他喘息着说,“这事就交给你办。我有点头疼。”他也走开了。
李西元他们就紧盯着刘树礼,耐心地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