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日本面包(第5页)
他姐六神无主地说:“他是不是出了村子?该死的,他这是自个儿走啦。”
他说:“我敢说不会的。”
他姐自言自语:“他只认得这条路。他一定会顺这条路往前走。”就像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他姐又徘徊起来。
他姐缩缩肩膀,半晌才说:“他走丢了咋办?我怕把他冻坏喽。他是南方人。南方天暖和,南方从不下雪,他没经过大冷天。”
村北有个烤烟房。本来爱小和白齐格只是留意沟渠,坑塘,还有枯井,忽然就看见平整的雪地里矗着一个灰蒙蒙的物体。那就是烤烟房,过去的生产队留下来的,已大半倾圮。它那孤零零的样子,在静夜里看来很让人吃惊,爱小和他姐就不约而同,向那里走。结果,就看见雪地上有一行清晰的足迹,也没顾得上仔细辨认,顺足迹走过去。刚到门口,就发现里面有人。
小州正躺在碎麦秸上“呼呼”大睡。白齐格一巴掌把他打醒啦。他迷迷瞪瞪的,不觉得有人打他。
爱小叫他:“姐夫……”
白齐格马上制止爱小:“别说话!”
小州借雪光认出他们,白齐格又说:“都别说话!”伸手揽了他的腰,和爱小一起用力把他拉起来。她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埋怨:“多冷啊,睡在这里。”他因为睡麻了一条腿,自己站不住,只得由他们二人挟持着,迅速离开现场。
白齐格和爱小都不知道烤烟房里还睡着一个人。过不久,小鱼儿就醒过来。俏小鱼儿没从烤烟房看到任何人。碎麦秸几乎埋到了她的脸上,她听到一种细小的“沙沙”的声音,但还没感到害怕。忽然,她蜷腿坐起来,紧紧抱住膝盖。外面的雪地上,也不仅是白光,而是一道白,一道蓝。白就煞白,蓝就鬼蓝……小鱼儿不敢走出去,就像被人遗弃在了茫茫旷野上,没有方向,也没有道路。小鱼儿也不敢哭,一哭就会招来满怀愤怨的孤魂野鬼,但她听到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一声尖叫,那是由不得她的。
一个黑影就像是被那声尖叫招来的。小鱼儿一旦看清是她爹马蜂,就夺门而出。她却认得脚下的路,一口气跑回了家里。她都钻进被窝了,她爹马蜂才喘吁吁地赶回来。她爹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村里人多年来隐隐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啦!天还没亮,就有不少人直挺挺站在了自家门前……天亮了,马蜂家聚集了一院子的人。人人头上冒着红光。早有人看出,白家新姑爷不是个好东西。小白脸么……马蜂,你还蹲地上干啥……对这么个胆小如鼠的人,你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马蜂站起来啦……马蜂就像肩扛着千斤重担。他走了出去,人们纷纷跟上,但他只是去了乔尚七家……乔尚七平躺在被窝里,看样子还没醒过酒。马蜂翻来覆去地说,好像总说不清楚,因为乔尚七总听不懂。最后还是村里人帮他说啦,还自作主张:“最好报案。”乔尚七懒得动,饧着眼说:“报案么?这个容易。”乔尚七坐起身子,拿起床边电话,拨了号,却又回头问别人:“我说什么?”
乔尚七就照原话说:“现有一不正经城里人,勾引了我村女村民。”
乔尚七脸上木木的,也不知他从话筒里听到了什么。半晌,见他重又躺下,用被子蒙住头。村里人等着,急得什么似的,就一次次目示马蜂说话。马蜂小心地“咳咳”两声,乔尚七就在被窝里说:
“沈治邦,这件事可以交给群众来办。”
马蜂手中,蓦然有了根棍子。“群众”塞给他的。他没想到那是棍子……他像握着根粗粗的车杆。他像牛马拉车那样在街上走。
……远远看见葵花大娘家院子,马蜂身上猛地一震,挨了打一样,下意识就把那棍子攥得死紧。但他清楚地看见,那一片白雪地上,将是一簇从那城里人脑袋上溅出的红梅花。棍子的沉着挥动之下,还有很多人惊奇的面孔……女英雄白齐格的,白爱小的,还有葵花大娘的。他甚至看到乔尚七也从**坐了起来,努力思索他干了什么,同时做了一个挖鼻孔的动作。他看得那么清楚,连多少年前的马蜂窝都历历在目,但他没有感到丝毫恐惧。
葵花大娘家院子里空无一人。葵花大娘也不在屋里……葵花大娘该不会被女英雄白齐格接走了吧。
一时间,人们没了声息,傻了眼似的,过了一会儿,悄悄退出院子。
俏小鱼儿从一旁的小巷里走来啦。俏小鱼儿要去看小州回葵花大娘家了没有。昨天下午,她见小州晃****拐进烤烟房,就跟了上去。小州往碎麦秸堆里一躺,酣然入睡。她坐小州旁边,偷看他睡觉的样子,觉得真是乖巧,就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但他没醒。不知不觉,自己也迷糊了过去。半夜里醒过来,烤烟房里却再没有别人……烤烟房是什么地方?房梁上曾吊死过无处诉冤的女社员。当时,她真是吓住啦。现在她也不过刚刚缓过神来。她站在雪里,头发有点儿乱,但模样还是那样好看,也许比过去更加好看。恍惚之中,就有了女英雄白齐格的那点儿意思。
俏小鱼儿显见得不知道眼前这伙人在干什么,愣了愣,就被她爹手拿大棒的样子逗笑啦,细细的腰肢左一扭,右一扭,浑身都颤,小手儿捂着嘴,“咯咯”笑,笑得很厉害。
马蜂手中的棍子猝然落地,这伙人也就一根根杵在了葵花大娘家院外。
上午十点来钟,爱小搀扶着葵花大娘,从白皑皑的田野走来,人们这才知道白齐格去了她家祖坟地。
这天下午,一件貂皮子大衣穿在了小鱼儿身上。穿上貂皮子大衣,就跟女英雄白齐格很像啦……像头豹子,只是头上没有那些耀眼的亮光。没听马蜂“哼”一声。
一连几日,小鱼儿都没舍得把这件貂皮子大衣脱下。看着毛茸茸的小鱼儿,不免想起貂皮子大衣的主人:
“你为什么会死?”
她爹在坟里不答应。
出租车来啦,还是原先那辆红车。白齐格早有安排……白齐格从她爹的坟前起身,穿件素衣,跟那年轻人一起钻进车里。
在雪野迷茫的边际,红车消失……
毫无疑问,女英雄白齐格业已重返另一世界。在那里,一只燕子再为英勇无畏,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但从这天起,人们总会闻到一股绵软的香味。
春天来临,冰雪消融,燕子回巢,但没有一只是他们的女英雄。都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们才想起来,那是面包的味道……女英雄白齐格究竟带来多少面包,作为送给村里人的礼物!一种油炸的小东西,黄灿灿的,巧模巧样,放在嘴里糯糯的,静静的,却又香又甜,再没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啦。那些有心人看到包装纸上写着:
炸日本面包。
产地:
南方某城。
……在他们记忆中,也只有这么一种香味,历途如此遥迢。